2016年12月2日 星期五

走進烏魯木齊的黑白世界

天池初雪
在吐魯番只有一整天的遊玩時間,跑馬看花地去看了火熖山、葡萄溝、坎兒井、交河故城,然後趕路近二百公里到烏魯木齊去。傍晚時分進入市區,立即見識到烏魯木齊的大塞車。我們要到鬧市中心的大巴扎(市集)去,結果不得不提前下車,走一段路前往目的地。耽誤之下,到了市集門口,正好關門了。

對於烏魯木齊汽車之多,我完全無知。據「新疆新聞在線網」去年九月報道的統計數字,烏魯木齊市有近八十萬輛汽車,私家車佔七成,而常住人口約為320萬人,相當於每四人有一輛車,人均機動車保有量據全國省會城市之首。數量正以一年十萬輛的速度遞增。據另外的統計,全國人均汽車保有量最高的是北京 (每 3.8 人一輛),接着是杭州 (3.8)、昆明 (3.9)、鄭州 (4.1)。烏魯木齊確可以名列前茅,而香港相比之下就很 「落後」了,大約每十人一輛。

於是,烏魯木齊大塞車無可避免。當地正在興建地鐵,使道路更堵塞。據說,對於是否興建地鐵,當局曾經十分躊躇。這關乎一個既是優勢又是劣勢的現實:烏魯木齊是一個建設在「煤海」上面的城市,底下都是煤,而且是優質煤,挖隧道稍一不慎會把煤點燃。

為營步步上天池
新疆石油資源之豐富是眾所周知的,佔全國陸上石油資源量的三成;而新疆煤炭儲存量佔全國的四成則較少為人認識。新疆的煤埋藏淺,易開採,有的只由一層薄薄的黃土覆蓋,可以露天開採,生產成本低;質量也上乘,有的據說只用一張紙點火就可以燒起來。可是,新疆的煤碳開採存在大量問題,包括運輸困難,又受到保護市場政策的干預等。環境近年益受重視之下,全國煤碳產能過剩,新疆的煤碳更只好躺着。在前往天山天池的路上,見到有煙囪濃煙滾滾,原來是燃煤發電廠。新疆的煤太多了,只好就地消耗。

新疆地大人稀,旅遊資源非常豐富,我們限於時間,在吐魯番與烏魯木齊都只蜻蜓點水的走一走。在烏魯木齊,其實只遊了一個地方,就是天池。出發前已在天氣預報中知道,可能在烏魯木齊踫上雨雪天氣。沒有下雨,雪卻是遇上了。

天池距離市區約一百公里。車往天山走,接近景區時,遠遠見到山上銀光皚皚,樹木、岩石都披白了,路邊積雪也多起來。公路沿着天池淌出的一條溪澗走,灰黑的巉岩上是一頂頂白色雪帽,水吐著白沫而水色亦黝黑。從車窗外望,景色如水墨長卷不斷延展。

到了天池,完全是銀妝素裹的世界。山坡上高聳的松樹都一身銀掛。短小的雜樹則通體晶瑩,枝技都嵌在冰晶裡,偶爾露出幾個通紅的野果來。

走到天池邊上,渺渺茫茫的湖面對面,座座峰巒一身素白盛裝,幽壑重重。陽光正好從山峰頂上的雲海縫隙中照射到湖面上,萬點鱗光與白雪相映,讓人真疑這就是西天王母的仙居所在。

由於已進冬季,冰封的地面不好走,附近一些設施已封閉,在湖邊活動得步步為營。對天山群山以外世界,暫無緣得見了。導遊說,越山到北疆去,由春到秋,由杏花到紅葉,風光無限。真令人嚮往,但只能寄望來年安排了。

(絲路紀行之二十六)

2016年12月1日 星期四

交河廢址盡黃塵

交河故城,生命殘存。
到了新疆,真正進入前人所說的西域了。

在不同歷史時期,這裡有眾多的「國」,多至幾十個,都是人口不多而分據綠洲生活的不同民族部落,彼此之間沒有明確邊界。這些國都無法長久存在,由於生產力低落,彼此之間常為有限的資源生死相爭,滅國滅族是常態,有關血淚史至今在不同部族中以各種形式如說唱流傳着,儘管部族的名稱變了,原來居留地可能已湮沒。氣候變化,外來文化包括宗教傳入,外來政治與軍事力量介入,帶來的衝擊更大。在新疆風沙撲面的大漠中,因此有不少坍頹如鬼域的古城廢墟,如我們在吐魯番遊覽了的交河故城。再遠一點,還有高昌故城。

中國古詩中經常出現「交河」。如唐人杜甫的「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李頎的「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駱賓王的「陰山苦霧埋高壘,交河孤月照連營」,岑參的「交河城邊飛鳥絕,輪台路上馬蹄滑」,皎然的「思君轉戰渡交河,強弄胡琴不成曲」,等等。都是對遠赴邊戍的歎詠。直到明代,「交河」仍是個邊塞悲苦的重要意象,如唐寅有「朔地風初合,交河冰複堅」之句。這時,交河城應當已在戰火中毀滅了。

詩人都把交河當作西域的象徵,是因為它的重要地位。公元前,姑師人已在交河居住;公元前一零八年至公元四五零年,這裡是車師前國的都城。漢代在當地設立治所。交河後來歸屬高昌郡、高昌國,到唐代歸屬交河縣,曾是西域最高軍政機構安西都護府的所在。之後,戰火連年,到十四世紀末,在元兵鐵蹄下毀損嚴重,交河終於被棄。

交河故城廢墟
如今的交河故城距吐魯番市區僅十餘公里,是全國唯一一處保存下來的漢代城市遺址,也被視為世界上最大、最古老的生土城市。所謂生土城市,就是全城都用未焙燒、僅作簡單加工的原狀土為材料構築的城市。

交河,顧名思義就是兩河相交之地。如今,故城仍呈柳葉狀,兩邊是河谷。河谷應是千百年來的季節性洪水沖擦而成,在這個季節,河水細流涓涓,但從高約三十米的河谷崖壁可以想見,洪水一旦湧來會勢如萬馬。城市整個建在柳葉狀的黃土高台上,長約一六五零米,最寬處僅約三百米,易守難攻。城中所有房屋、街道要麼向下挖掘而成,要麼夯土疊築,有街巷、官署、佛寺、佛塔、作坊、民居、墓地、演兵場、藏兵壕等,佛龕中有泥菩薩,儼然曾經是個非常有生氣而完整的城市。

如今我們步入的,卻是個了無生命氣息的廢墟,一個個黃土洞穴黑森森的,像睜大的眼睛而看不到絲毫神采。一處縫隙中長出一叢雜草來,分外惹人注目,可能是死城裡唯一的生命展示。

較遠處有高聳的黃土柱壁,導遊說那就是佛寺。這提醒人們,這裡曾經是佛教傳入中土之前重要的傳播站。唐僧玄奘赴天竺取經取道高昌,曾得到當時國王麴文泰的大力襄助,可見當時這一帶信佛風氣之盛。如今,周遭都信奉伊斯蘭。這一變化亦伴着刀劍與血腥。

這讓人想起敦煌藏經洞。洞窟中為何收藏了數以萬計佛經,原因中有廢棄說,即好把殘破佛經妥善安置;又有避禍說,說是僧人聞說西域有毀佛之亂,為恐波及,乃及早藏經云。

及後到了烏魯木齊,早晨散步,竟在酒店後背遠遠的樹梢之上見到一尊巨型佛像冒出頭來,大為詫異。

(絲路紀行之二十五)

2016年11月30日 星期三

走進了風能發電寶庫

往烏魯木齊的路上
沿着絲路往西走,從汽車或火車上兩邊瀏覽,風景構圖幾乎是一樣的,下是茫茫大漠,中間是連綿山脈,上是蒼天風雲。西去漸遠,大地與遠山之間多了點綴,就是風力發電機和輸電鐵塔,有時遠遠望去,兩者密集如林,蔚為壯觀。在敦煌周邊,和坐上高鐵到吐魯番去的沿途,窗外不斷是這樣的構圖。

我們其實已走進了中國再生能源之最大寶庫。有人把這南北山脈夾峙的狹長地帶形象地稱「陸上三峽」。「水上三峽」產生水電,而「陸上三峽」產生風電和光電(太陽能)。

風力發電機和輸電塔建在高速公路和鐵道兩邊。兩者整齊排列,有時伸延得不見盡頭,一直隱沒到藍灰色的遠方。偶爾,會見到巨型的風力發電機組件躺臥在地上,可能正在安裝。大概,沒有人能準確知道某個時刻這裡究竟有多少台風力發電機。旅行回來,讀到這樣的報道:「(聯合國)國際能源署報告顯示,2015年,中國佔全球可再生能源增量的 40%,每小時就有兩台風力發電機安裝到位。」在這樣的發展速度下,誰能掌握最新的統計數字?

河西走廊除了是商品、文化的走廊,也是風的走廊。這裡有個氣象專業稱謂叫「北支西風帶」。西風帶主要是地球自轉之下,在 30 至 60 緯度產生的風向現象。河西走廊因而風向穩定,風源充足,是中國最大的風力場。有統計說,一年裡若能利用其中一半風量,即四千億千瓦時,就足夠全國用電一個月。

往吐魯番的路上,遠處是天山。
中國北方一些大城市空氣污染之嚴重,已到了駭人的地步,如何治理,不但中國人關注,全世界都關注,因為這不但關乎中國自己的環境,也關乎地球的環境。但中國開發再生能源的努力和成績則較少獲注意和重視。

中國其實早在二零一零年已在風力發電上超過美國,躍居世界第一。據上面提到的報道,國際可再生能源署總幹事阿德南阿明說:「在這方面 (再生能源) 中國正引領全球。」「中國的風能和水電的新增裝機容量已佔世界一半以上,太陽能新增裝機佔世界的三分之一。與此同時,去年可再生能源獲得了高達 3300 億美元的國際投資,而中國獨佔了三分之一。」

隨着中國近年來在光伏、風電、水電的裝機都穩居世界第一,中國已成為世界節能和利用可再生能源第一大國。

不過,也存在重大問題。中國地方大,人口與資源分布十分不平衡,西電東送因而亟待解決,否則,河西走廊的風能、光能發電再多也沒有用。這方面有個專業名詞叫「風電棄風率」,指的是在風電發展初期,由於電網接納能力不足、設備不匹配等因素,導致發電無法上網。若處理不當,全部風機運行起來,有拖垮整個電網之虞。

中國目前正致力解決這樣的產能過剩、風能浪費和電網建設滯後。甘肅省的棄風率和棄光率都一直高居不下,二零一三年的棄風率逾兩成,棄光率也近一成四。三年過,應當有改善吧?

(絲路紀行之二十三)

2016年11月29日 星期二

玉門遺蹟在,幾度秋風又春風

戈壁孤苦玉門關
從雅丹地質公園返回敦煌的路上,拐進了「小方盤城遺址」,據說這就是玉門關。

這時,煙霞淡淡,西南方的夕陽已威熖大減,餘暉柔和,距離隱約可見的祈連山雪峰不遠了。前面戈壁灘四野茫茫,亂石散布,枯草叢叢。一座方方正正的黃土遺址聳立着,黃土牆染上金色的斜陽,孤零零地鑲嵌在灰濛濛的背景上,更顯悲涼、滄桑。

這就是玉門關嗎?路邊的「小方盤城遺址導覽圖」說:「小方盤城遺址屬障塢遺址。西漢為玉門都尉府治所,東漢為玉門候官治所。北距疏勒河南岸約七公里,距今敦煌市區約九十公里。現存障一座,平面呈方形,夯土版築,約 26 米見方,高約十米,面積約七百平方米。障外有塢院,障東殘存的南北向塢牆清晰可辨,障北有一風蝕台地。」障,是秦漢邊塞上作防御用的城堡,也是大的烽燧;塢,是防守用的小堡。

王門關遠眺
小方盤城,建於公元前一百年左右。從敦煌藏經洞帶走了大量文物的英國冒險家斯坦因,一九零七年在這裡北面不遠處廢墟中挖掘了許多漢簡。據說,從漢簡的內容判定,小方盤城是為玉門關所在地。史書記載的玉門關位置應當就在附近。可是,這小方盤城作為漢朝最西面的海關似嫌太小了。不遠處還有個大方盤城遺址,是玉門關、陽關及周邊長城戍軍的軍需倉庫。

不管怎樣,從這裡往西走去,是實實在在的塞外了。遺址西出的門洞鋪上木板棧道,棧道一直伸延到不遠處一個觀景台去。在台上可見前面一片濕地反射着天光。大片蘆葦、芒草逆光舞動着丰姿,金光閃耀。在香港的濕地,傍晚是百鳥歸巢的最熱鬧時分。這裡,飛鳥一只不見,大部分應該南飛了。眼前的金黃景色,可能是這裡寒冬將臨、百草衰折前最後的精彩。

月牙泉的旱柳
在一片蒼涼之中,想到唐人王之渙的「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詩句,讓人感慨。不過說到楊柳,如今沿着絲路走,卻是到處可見,即使在沙丘環抱中的月牙泉也可以見到。那裡有多棵粗大的旱柳,其中一棵有個牌子:「旱柳 (拉丁學名:Salix matsudana) 又稱左公柳,是西北地區特有的樹種。據記載,晚清重臣左宗棠西進收復新疆時帶領湘軍一路栽植道柳,留下了『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的佳話。為紀念這位引進樹種的大臣,人們把生長在西北地區的旱柳稱為『左公柳]』。」

從蘭州的黃河邊開始,我就給高大成行的柳樹吸引了。進入河西走廊後,在張掖大佛寺外,又見柳樹拱路成蔭。烏魯木齊也處處有柳樹的婀娜舞姿。不知道這些是不是都屬旱柳或左公柳,只覺得月牙泉邊的旱柳,樹幹特別蒼勁,與江南華南見到的柳樹不同。至於楊樹就更多了,都是一排一排的栽種,特別挺拔高俊,像防風抗沙的衛士。

唐人胡曾有兩句更讓人神傷的詩句:「半夜帳中停燭坐,唯思生入玉門關」。二千多年的玉門關,見證了幾許變幻、幾度秋風又春風。

(絲路紀行之二十二)

2016年11月28日 星期一

悠悠天地 蒼茫雅丹

戈壁灘上
唐朝詩人陳子昂有千古佳構《登幽州台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幽州即今之北京,當年是邊塞之地。陳子昂隨軍北征契丹而有才難伸,至有登幽州台的慨嘆。

在幕天席地之下,一人孑然其間,對宇宙時空變化會特別敏感,這時才會產生「天地悠悠」的感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情境、情懷相似。這個星球已住上七十幾億人,現代人要在其中找個這般的環境已不易,但並非不可能。到大西北去,在比幽州更荒涼而廣袤,遠在「塞外」的戈壁灘,你大可以孑然一身走進天地之間,體驗一下可能讓人更愴然的時空無邊。

敦煌雅丹地質公園入口處
多年前,曾在內蒙古草原體驗過什麼叫「天似穹廬,籠蓋四野」,這才品味出蒙族人悠揚長調的複雜感情:情感奔放而又孤寂愁苦、婉轉柔美。草原的天地間有百花、百草、百鳥,是個孕着精彩生命的天地。那回在草原上半人高的青草中轉悠轉悠,還收穫了很多蘑菇。

戈壁灘穹廬下的四野,卻大不一樣,可能除了石頭,就只有由石頭粉碎而成的沙粒,看不到任何生命跡象。極目天地之間,只見微微隆起的地平線。一人處身其間,卑渺如塵,也脆弱如塵。沿着絲路往西走,例如在敦煌雅丹國家地質公園,可作這樣的體驗。

敦煌雅丹國家地質公園距離敦煌市區180公里,面積近三分一個香港般大,地極廣,人極稀,其中就只住着管理公園的若干名人員,此外就只有風蝕作用形成的一個個奇形怪狀土石丘,走進其間,難辨方向。「雅丹」這名字很漂亮,卻又叫「魔鬼城」。它絕對沒有「丹霞」地貌的斑斕色彩,而是一個盡是黃褐色的世界。它之色彩單調又與同樣顏色的鳴沙山不同,鳴沙山見到的盡是柔和的弧線,光影、色彩之變化也柔和。雅丹呈現的卻是一片粗厲,猶如都以枯筆乾墨大筆揮寫而成。

天地間,點綴着人的色彩。
這是典型的風蝕性雅丹地貌。「雅丹」源自維吾爾語,意思是「有陡壁的小山包」,現泛指乾燥地區一種風蝕地貌。河西走廊是風的走廊,大風萬千年來在河湖沉積土形成的地面上平行吹刮,加上間歇性的流水沖刷,雕刻成現在見到風蝕土墩和溝坑地貌組合。這地貌在大西北有不少,後來到了新疆,那裡的導遊就說,「我們的雅丹更大」。

在地質公園,只能隨着旅遊車沿着特定線路到各個景點下車參觀。若在夏天旺季到來,可能猶如走進一個四五十度的烤爐,難有心情到處閑逛。我們遊覽時,氣溫舒適,但空氣乾燥,烈日刺目,多數人也不想久留。

張藝謀多年前的作品《英雄》曾在這裡取景,梁朝偉的最後一場決戰就是在這裡的土石墩上進行的。「英雄」為了天下而相搏,而「天下」是個什麼慨念?似乎真應到戈壁灘上的雅丹去體驗一下。

除了欣賞壯觀的地貌,不妨也調過頭去,看看與雅丹地貌相對的另一面,一無所有的無邊戈壁荒漠,是個比雅丹更荒蕪、更曠闊的「天下」。

(絲路紀行之二十一)

2016年11月26日 星期六

2016年11月25日 星期五

艱難鳴沙山,奇觀月牙泉

你可以選擇艱難地攀上沙丘,也可以選擇坐着駱駝從沙丘下走過。
沙漠予人的直覺是乾旱、酷熱,可是在敦煌鳴沙山的沙丘上,我們感受到的是砭骨陰寒。日前見到網上一輯新疆沙漠的雪景照片,頗為奇特。如果只知道有非洲撒哈拉沙漠、中東阿拉伯沙漠,很難想像沙漠會下雪。剛從敦煌、新疆回來則不會懷疑沙漠雪景是電腦合成的。

同行的朋友忽然想看沙漠日出,於是安排了摸黑登鳴沙山的行程。這是絲路之行全程中最艱辛的經歷,而結果看不到太陽從茫茫沙丘背後升起的奇景,只在沙丘頂上捱了兩三小時的風寒。

那天早上的氣溫當在攝氏十度以下,加上寒風颼颼,直讓人打顫。鳴沙山風景區位於敦煌城南五公里處,我們六時多到達,待到公園開門進園,還要搭越野吉普車在沙丘之間衝刺一段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車前兩條光柱所到處,不見路,只見黃沙如濤。汽車有時向着沙丘之後一片昏黑中衝去,汽車凌空跌落,前面又是一片見不到邊的沙海。汽車在一個沙谷中停下來了,眼前是一個約幾十米高的沙山剪影,經指點,才看到沙坡上隱約有一條以木棒結成的繩梯。刮風一夜,繩梯差不多被完全埋沒了。

遙看月牙泉
爬上鬆軟的沙丘,極耗氣力,每進一步要退半步。踏着繩梯上的木棒使力,好走一些。好些地方的木棒幾乎全埋在沙裡,就借不到多少力了。當地海拔接近二千米,讓人加倍覺得吃力。跌跌撞撞地向上攀,不遠的距離,掙扎了好長時間。到登上最高處,不由得倒在經夜露打濕了的沙脊上。

冒着寒風呆坐,天光逐漸放亮,才看清楚周遭環境,原來這就是遊人玩滑沙的地方,往北可以遠遠看到敦煌市區。身後則沙丘連綿,而可以想像「山外有山」,不知終止。沙丘上只有我們四個寄望着東方的傻瓜。

七點,八點,接着上山來的,是一個滑沙的經營者,只見他馭着一大摞滑沙用的竹板沿着我們走過的繩梯登上來,看來也吃力,但比起我們的狼狽就輕鬆得多了。不久,一隊男男女女遊人從另一個方向沿着沙丘的山脊登上來,周圍變得熱鬧。玩滑沙的歡呼聲隨而響起,鳴沙的聲音則聽不到。滑沙看來好玩,也不難,坐上滑板,就可以像坐滑梯一樣滑下。我踩着沙往下走也輕鬆快捷,邁一步進兩步呢。

鳴沙山下有月牙泉。這兩個名勝都自古有名,鳴沙山之名晉時就有了,月牙泉則到清時才得名。月牙泉包圍在高高的沙丘之中而「亙古沙不填泉,泉不涸竭」,是個奇觀。不過從旁邊樓閣中展出的照片知道,這裡近代曾近似荒墟,樓頹水竭。如今水草豐美的景象是其後修整治理而來,其中包括提高地水位的工程。

塔樓上有匾額曰「第一泉」。很多中國人愛自稱「天下第一」,神州大地的「天下第一泉」就有多處。「第二泉」則無人爭,似乎只在無錫有個因《二泉映月》而聞名的「天下第二泉」。爭「第一」者多,自稱第一而非唯一,只是「之一」。自稱第二卻可獨步天下,可能更「着數」。

(絲路紀行之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