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20日 星期五

中國兩手兼施下的確定性

荊州的關羽銅像
長駐北京的英國經濟學者 John Ross (羅思義) 對時局的分析重於數據。他最近一篇文章列出了以下數字:

  • 一九七八年至二零零七年間,中國年均經濟增長9.9%;相比之下,西方經濟體為2.6%;
  • 二零零七年至二零一六年間,中國經濟增長106%;相比之下,美國增長9%,歐盟6%,日本3%;
  • 二零零七年至二零一六年間,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總體貢獻率為 44%。

二零零八年,華爾街金融海嘯席捲全球,中國難免受到一些波及,但相對而言可以「獨善其身」,而且為世界經濟的恢復作了獨有的貢獻。以上數字以華爾街金融海嘯作為分水嶺,但細心一看會知道,榮衰之對比此前即存在,只是「於今為烈」而已。

羅思義的文章題為〈西方深陷「新平庸」,中國持續「大發展」〉。之所以有這樣的重大區別,他認為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國能夠雙手用力 ── 「看得見的手」與「看不見的手」並用,而西方只靠「看不見的手」,即只靠市場以贏利為目的的私營經濟。中國「看得見的手」不但強大,而且不受追求利潤的私心左右,使有長遠和大局需要的地方得到投資和發展。

逐利的資本主義推動了西方文明的大發展,利字當頭的弊端亦催生了對立的共產主義,中國就曾經「一大二公」地追求民族復興。今天,兩種主義經歷了考驗之後,都在試圖走出困境。中國在這摸索中找到了出路,並形成體制上的優勢。

基辛格說中國有思維上善於戰略規劃的優勢,這其實不夠,因為想得出,只是紙上談兵,還要有實際攻堅克銳的本領才行,即要做得到。這不能靠一人之力,要靠十三四億人的集體行動,沒有一個如機體運行的有效體制,絕對辦不到。

《紐約時報》作家專欄作家 Thomas Friedman 多年前論及美國環保工作之難推行,曾經對中國落實政策之效率高超表示欽羡,說美國能借用這體制那怕一天就好了。這當然不行,在西方眼中,特別是傳媒眼中,中國行的是所謂 authoritarianism 或 totalitarianism,說得好聽點是威權主義,難聽點是極權主義,絕對不是好東西,不管取得多大成就,不管在國內得到多大支持。

英國《經濟學家》周刊上星期以習近平作封面故事,是這種態度的典型。文章同意中國已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習近平在一系列外訪中都以和平與友誼信徒的姿態出現,可是它是世界最大威權國家的主席,掌握誰也不該擁有的巨大權力,這樣的中國新常態不正常,而且危險。美國走向孤立是不幸,中國高度獨裁是不幸,如今兩個不幸同時發生了,這家雜誌發出哀嘆,呼籲世人警惕。

一葉可以障目,但不可以蔽日。陽光下的事實,總得面對,西方傳媒有的也在變。《財富》雜誌說,如果你想一個星期就了解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發展,那一定要關注這個星期中國正在發生的大事。這不僅是中國的大事,也是世界的大事。保守的《華爾街日報》在數字面前承認,如果沒有中國經濟的強勁增長,過去五年全球 GDP 會減少三分之一的增量。

特朗普主政的美國,走向難明;英國脫歐後和受難民問題困擾的歐洲,前路亦不明朗。唯獨中國的發展,如薩爾科齊說,給世界提供了難得的確定性。

2017年10月19日 星期四

願景所耀,民心所向

與中國打了幾十年交道的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曾經指出:「中國式的思維非常善於戰略規劃。」這是指長遠、宏觀的部署,有別於微觀、短視、具體的計劃。他後來又說,如果有人在他七十年代初訪華時拿出今日中國面貌的照片來,說中國幾十年後會是這個樣子,他一定不會相信。

這其實說明了兩個問題,即中國領導人既說得出,又做得到。

法國前總統薩爾科齊的執政不怎麼樣,下台後今年曾再出馬競選,結果法國人選出了看來更有朝氣的馬克隆。不過對於中國,他有一點說得很到位。復旦大學教授張維為說,不久前與薩爾科齊交談,對方觀察到,中國每隔一段時間會給人民提出一個遠景,而且總是能夠把遠景實現;並說在整個世界充滿不確定的時候,中國給世界提供了難得的確定性。

「遠景」或稱「願景」能鼓舞民心,利於團結奮進,但若虛渺如天堂,不能一步一步地取得實證的成果,會如海市蜃樓般逐漸消散,民心會隨而逐步緩散。

中國政府一九四九年成立後,宣布「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一九五四年的全國人大明確提出要實現「四個現代化」,即工業、農業、交通運輸和國防的現代化。這是初國之初的最大願景。

一九六四年,周恩來在全國人大宣布,調整國民經濟的任務基本完成,進一步提出「在不太長的歷史時期內,把我國建設成為一個具有現代農業、現代工業、現代國防和現代科學技術的社會主義強國」。「四個現代化」有了新的內容。

一九七五年,周恩來又在第三屆全國人大提出分兩步走全面實現「四個現代化」:第一步,從一九六四年第三屆人大算起,用十五年時間,在一九八〇年以前,建成一個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第二步,在本世紀內,全面實現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的現代化,使我國國民經濟走在世界的前列。

到八十年代,鄧小平明確提出了「三步走」的戰略構思:第一步,在八十年代把經濟翻一番,以一九八零年為基數,達到人均五百美元,解決人民的溫飽問題;第二步,到二十世紀末再翻一番,人均達到一千美元,進入小康社會;第三步,在下世紀用 30 到 50 年再翻兩番,達到人均四千美元,基本實現現代化,達到中等發達國家的水平。

據世界銀行二零一五年的數字,中國的人均收入已達七千九百美元,差不多比鄧小平的構想高一倍了。「三步走」已提前實現。

中國的「願景」不斷與時俱進。五年前,中國提出要在二零四九年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昨天的中共十九大提出,要建成的是「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加上一個「強」字;在「富強民主文明和諧」之外,又增加了「美麗」,形成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和生態文明建設的「五位一體」總布局。

這將分兩步實現:從二零二零年到二零三五,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從二零三五年到本世紀中葉,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

從建國初期的「四個現代化」,到建成小康社會,到基本實現現代化,再到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中國的戰略發展布署脈絡分明,儘管其間發生過不少折騰,而總能在風雨過後,重新上路,精神更抖摟。

總的目標,是一個新提法:「滿足人民美好生活的需要」。

中國歷來有「民心」之說,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這不同於民意、民主,而內涵更深沉、厚重。

「滿足人民美好生活的需要」是實實在在的民心,誰曰不然?

2017年10月18日 星期三

「仿如隔世」之貴州行

貴州興義的萬峰林
這裡的「貴州行」文章得到本港作家李若梅垂注,寄來她一九九六年訪黔後在報章發表的系列文章。用她的話說,那是「九死一生」的痛苦經歷,途中要「強闖塌方區」,「征服泥濘地」,用了一整天從黔北的遵義回到貴陽,「仿如隔世」。

她應當年底或明年重走這段路,到時可以坐高鐵,不用一小時就能完成貴州與遵義之間約一百五十公里的旅程,可能再有「仿如隔世」的感慨。

二零一三年動工的高鐵渝 (重慶) 貴 (貴陽) 鐵路已完成,全長約 340 公里,一個星期前剛開始了調試運行,可望年底正式通車。遵義位於重慶與貴陽中間,北上重慶,南下貴陽,都只要一小時左右;去成都,三個多小時就可以。

雲貴川地區素稱崎嶇,李白千年前之「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詩句,是這個地區的普遍寫照。早在一九六五年,工程艱巨的川黔鐵路就啟用了。李若梅參與的香港作家代表團受邀訪黔,完成遵義行程後,就是經這條鐵路返回貴陽的。可是遇上百年一遇的連天暴雨,川黔公路、川黔鐵路到處塌方,到處都在搶修。火車早上八時開出,小心前行,到十一時才開到距離貴陽六十公里的息烽(國民黨時期著名的息烽集中營所在地),接着就無法前進。

在雨勢持續之下,是進?是退?是留?這讓接待這批尊貴客人的貴州僑辦人員煞費思量,最後在各方協調下,從抗洪前線調來吉普車,艱難地越過積水和泥石遍布的塌方區,又在民工扛挑行李下從水淹的田疇走過,再坐上接應的車輛。汽車雖有警車開路,仍然蝸步而行。結果,花了十幾小時才回到貴陽。

在這一路中建成的高鐵線,工程之不易可想而知。貴廣線的橋隧比達 53.2% 已讓我吃驚,即橋梁和隧道佔一半以上;渝貴線的橋隧比更驚人,竟達 75.38%!即列車沿線四分之三路程走在橋梁上或隧道裡。

我自己重遊貴州,也有「仿如隔世」之感。算來,以前曾三次到過貴州,一次到雲南那邊的羅平,坐着簡陋的小面包車爬山,據司機說,其中一段路已拐進了貴州;第二次是遊罷鳳凰古城後,從湖南那邊進去,經銅仁登上梵靜山,再回到湖南去。再一次是在約十年前的一個春節,經貴陽到黔東遊覽鎮遠古鎮,訪高山苗寨。當時是數九寒冬,陰冷刺骨,山上到處有冰掛。最難忘的是從鎮遠返貴陽時買不到火車票,被逼坐上午夜開出的臥鋪長途公共汽車。汽車破舊,乘客抽煙不斷,床鋪不潔,而且司機在承包制度下專抄小路,以減省路費,一夜都在顛簸中度過。我一路冒寒開着車窗,一夜不敢闔眼,只見對頭汽車的射燈不斷劃破黑暗,翌晨到了貴陽才到酒店休息。

貴州的發展是中國近年高速發展的縮影,由於起點較低,變化更大,而同時保持着不少原生態的自然東西。貴州距香港約一千公里,最適合坐高鐵前往,會不會「仿如隔世」,都傎得一遊。

(貴州行之五,完)

2017年10月17日 星期二

六盤水市憶舊,三線食堂火紅

三線大食堂裡的火紅
坐車從貴州西陲高山上的烏蒙草原下來,到水城一個「大食堂」吃晚飯,這地方名為「食堂」,有點出格,「食堂」之前還冠以「三線」,就顯得更不尋常。

走進這個貴州山區裡的「三線大食堂」,一下子讓人以為回到了六七十年代中國「備戰備荒為人民」那艱難而火紅的歲月。甫一進門便覺一片火紅,迎面是紅太陽的領袖像,柱上是「備戰備荒為人民」的標語,牆上有文革畫風的木刻巨畫,大堂擺放着簡樸的杉木方桌和條凳,桌上的有耳搪瓷茶盅,印着萬芒萬丈木刻領袖像,還有「向雷鋒同志學習」圖案和標語。

這是紅彤彤懷舊風的食肆,早些年中國各地曾刮起過一陣這樣的風潮,引來各大城市當年曾經滄海的一輩緬懷唏噓一番,在兩鬢霜染之年紛紛約伴光顧。

水城街頭
在水城,「三線」卻不僅是遙遠的緬懷,而是實際的存在。

我們是從興義坐車北上,爬到二千五百米高的烏蒙大草原觀光之後,再回落到水城去的。水城,是六盤水市一個縣級市。六盤水長年氣候清涼,有「中國涼都」的美譽。市下面的水城縣,縣城簡稱為水城。城以「水」為名,但真正著名的是它的優質煤炭,不但品種齊全,而且易於開採,是中國重點產煤縣之一。它和六盤水都因為礦產資源豐富,而在三線大建設的年代火紅一時。

三線建設是中國一九六四年作出的重大戰略決策,中國當時在蘇美夾擊的國際緊張局勢下,為加強戰備,將生產力布局由東向西轉移,建設重點放在西南、西北,當地的基建投資佔全國四成多,四百幾萬工人、幹部、知識分子、解放軍、民工跋山涉水,到深山峽谷、大漠荒野建起了一千一百多個工礦企業、科研單位和大專院校,很多成為後來「改革開放」大發展的基本力量。

烏蒙大草原上,彩色的是集裝箱酒店。
六盤水市就是這時建起來的,六枝、盤縣、水城三縣合建為煤炭基地,合稱「六盤水」。當地所屬的烏蒙山區處於滇、黔兩省結合部,古名牂牁,春秋時期為牂牁國屬地,戰國時期為夜郎國屬地,是長江、珠江上游的分水嶺。紅軍長征曾轉戰烏蒙,毛澤東因之有「烏蒙磅礡走泥丸」之名句。可是他的「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捲山風」中的六盤山卻在西北,與平地生成的六盤水無關。

高原之上的烏蒙大草原已成為旅遊景點,可是此草原不同於廣袤無邊的內蒙草原,只是高原山顛平緩山坡上的連片草坡。一路走去,隨着海拔越來越高,樹越來越少,到了二千多米以上,基本上就只見荒草連天了,其中有團團灌木,那是野杜鵑,春天會開得漫山遍野。那天陰雨連綿,雲霧越山而來,茫茫一片。這裡據說是全國幾個可見佛光的地點之一,可是陽光都沒有一線,佛光更不必強求了。山頂上的風力發電機在雲霧中旋動着,似有看不見的巨手雲端發功。

車上寫下七律一首以紀行:
騰雲高路六盤水
嶺上草原屋幾間
霧雨天池仙液滿
牛羊綠坡碧草閑
夜郎故國思兵禍
三線食堂憶舊餐
縹緲佛光難拜見
旋空仙氣滿襟還

(貴州行之四)

2017年10月16日 星期一

馬嶺河峽谷

馬嶺河峽谷,用華為手機拍攝。

上攀峰林,下臨深淵

馬嶺河峽谷
貴州山多水奇,可遊的地方極多,只是一向地偏路險而躲在深山人不知。全省最有名的是黃果樹瀑布,是明末徐霞客「發現」和紹介才為世人知道的。這至今是貴州的「名片」,是到貴州必遊的景點。近年名聲大噪的另一景名,是馬嶺河峽谷,有「地球上最美麗的疤痕」之稱。

這名稱自然過甚其辭,但其中風光的清奇險峻,的確讓人稱美,難怪去貴州的旅行團,幾乎都把它與黃果樹瀑列入行程。

黃果樹瀑布在安順市,在貴陽西南約一百公里,再過二百餘公里到興義市,是馬嶺河峽谷所在地,在貴州最南部,靠近廣西和雲南。這裡由石灰岩構成的山都不太高,但座座壁立,如林密布。山峰之間谷幽樹茂,偶爾有開闊曠地,可能是地陷而成,都被精心耕墾,是為「八山一水一分田」裡的田。最近名噪世界的五百米直徑射電天文望遠鏡,就是在這樣由山巒環繞的「天坑」中建造的,位於與興義市毗鄰的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平塘縣。

徐霞客到了這裡,留下「天下山峰何其多,惟有此處峰成林」的詩句。如今,「峰林」是個地理名稱,興義把自己的峰林設為「萬峰林景區」。這地貌其實在黔、滇、桂三省之間連綿廣闊,多年前到雲南的羅平觀賞油菜花,那裡與興義相接,油菜花就長在峰林之間的田野上,蔚為壯觀。那次只能遙望林立的山峰,這回走進峰林中去了。

我們到了一個叫「洋坪天坑」的景點。大巴小心奕奕地拐彎抺角,爬一座山峰,我們再步上觀景台,腳下是深深的盤地。「天眼」為什麼不選在這裡興建?原因很簡單,太靠近人煙了,電磁干擾太多。聽說,參觀電眼有個守則,就是不得攜帶一切電子器材。

粵人怪聯高手何淡如有個著名的對聯:
珠海船如梭,橫織波中錦繡;
萬峰林洋坪天坑
羊城塔似筆,倒寫天上文章。

在萬峰林,滿目峰與樹皆成林,真似萬筆朝天,要在藍天倒寫的文章,氣魄更大,正是:
萬峰木秀萬峰林
萬筆朝天盡漓淋
蘸墨天坑情緃逸
藍天揮灑饗知音
── 七絕,萬峰林洋坪天坑

上攀峰林之後,到了馬嶺河,則要下臨深淵 ── 以升降機代步。馬嶺河峽谷是造山運動中在大地上削出的地縫,最深處近三百米,寬僅數十至百餘米。谷底的馬嶺河水湍流急,白沫飛濺,兩岸則崖壑壁立,犬牙交錯。流進馬嶺河的大水支流,皆傾注而下,在岩壁上大筆大筆地揮擦,飛白連綿。沿着峽谷崖壁上的棧道忽高忽低地遊走,景色隨步變換,向任何角度望去,都可惹來驚歎,甚至倒吸一口涼氣 ── 涼氣中帶着深谷的水沫。

可堪一記:
劍揮黔南地裂崩
水奔馬嶺氣欲吞
傷痕峽谷稱美麗
長記神州地勢坤
── 七絕,遊馬嶺河峽谷

(貴州行之三)

2017年10月15日 星期日

萬事不完美,但求半稱心

朋友在群組中抄上杭州靈隱寺的一副對聯:
人生哪能多如意
萬事只求半稱心
那天習字,便寫了「半稱心」三字送給這位朋友。

過年的時候,親友見面常會互祝「萬事如意,從心所欲」。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好意頭」的吉利語,當不得真。在現實中,哪能事事順心,心想事成?

《論語.為政》中,孔子說「七十而從心所欲」,可是接着說「不踰矩」。所謂「從心所欲」其實要受規矩約制,不是無限制的「從心所欲」。儒家講求修心養性,對個人道德操守的「矩」分外嚴格。

常言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因而有人以「忘掉八九,常懷一二」為格言,就是記着十之一二的順心事好了,而把其餘的不如意事情都忘掉。如此說來,能夠「半稱心」就很不錯了。

其實,事情如意還是不如意,常常沒有明確的準則,端視你怎麼對待。有一次隨一位知名攝影師去旅行,他一再告誡大家,不要對天氣有太高的期待,陰晴雨霧,都必有可拍攝之處,要善於利用眼前的各種條件構思作品。譬如下雨了,山間飄渺的嵐煙,花葉上閃亮的水珠,地面水窪的倒影,水面聚散的漣漪,夜晚車窗上七彩變幻的水滴等等,都可以拍出佳作來。如果你老是抱怨天公不作美,眼前這些就都在鏡頭之前稍稍溜走了。

黃山的雲海是天下美景,有人為之一再登臨黃山,可是總遇不上;拍下來的黃山景色,一同當地攝影師比較,就自覺不如。他後來悟出一條道理來,就是當地人與黃山日夕相對,不但機遇多,而且了解黃山,自然較易拍得好照片。他進而想到,何不利用自己的優勢拍自己的香港?他於是組織志同道合者,起早摸黑、登山涉水去拍攝一般人難以見到的香港美景。成果果然讓人眼前一亮,想不到香港美如斯。

很多東西,過分刻意求工、求成,反為就失真了。

譬如擴音機之於音樂。不論中或西,是中國戲曲還是西洋歌劇,出色的演唱家不只是要唱得美、唱得準,還要能把自然的人聲傳送到場裡最遠的觀眾耳中。擴音機把這彻底改變了,有歌劇明星把擴音機稱為「優美歌聲的死亡之吻」。隨着科技飛速發展和商業利益的驅動,人們日益「追求完美」,失真擴展到所有本來以自然為大美的領域,甚至有父母在嬰兒未出生之前,就着手設計腹中塊肉。對自然之美,良玉不雕之美,則陌生了。

世間事物的生成都有其原因,是一定條件下的產物,是因緣之故。對於緣生緣滅,變化無常,與其喜與懼,不如常思隨機應對,哪怕是好事,也要思考。有人說畫畫寫字下筆時都要「胸有成竹」,事實上這很難,特別是畫水墨淋漓的中國畫,或者寫毛筆書法,一筆下去,水墨之暈化有很大的自然隨意性。一位書家因而主張「畫如弈棋」,即每一筆都要因應變化,思考下一筆如何承上啟下。無論上一筆如意不如意,都務求下一筆能稱心。下一筆稱心了,不如意的上一筆,可能就如意了,甚至化腐朽為神奇。這也是因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