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6日 星期一

從美國義工的「呵斥」說起

朋友傳來一段網上文章,挺有意思,讓人對中國人千百年來與人為善的好心懷疑起來了。

文章記述了中國義工到非洲參與國際義務工作受到美國義工「呵斥」的一個情節。中國義工在盧旺達見到一個衣不蔽體的小男孩走來,不期然要拿車上的救濟品送給他,結果招來美國義工「呵斥」:「你要幹什麼?放下!」

美國義工朝小男孩說:「我們從很遠的地方來,車上有很多東西,你能幫我們搬下來嗎?我們會付報酬的。」於是紛紛到來孩子們勁頭十足地卸下了車上的救濟品,每個孩子都得到一份。遲來的孩子趕不上御貨,也可以唱個歌換來「報酬」。

美國義工給中國義工的解釋是:「這裡的孩子陷在貧窮裡,不是他們的過錯,可是你輕而易舉就把東西給他們,讓他們以為貧窮可以成為不勞而獲的謀生手段,因而更加貧窮,這可就是你的錯了!」

不勞而獲、坐享其成、吃免費午餐、盼望天上掉下果子來,古今中外都予以否定,被視為是懶人的惡習。近些年來,富裕地區的善心人到貧困地區去,不論是有計劃的扶貧,還是即興的慷慨,的確有意無意地造成了一些反效果,以致那裡的小朋友見到外人來了就伸手要東西。

沒有「免費午餐」這觀念也真管用,不少地方的人包括小孩子很快就活學活用了,懂得講究報酬,你給坐在路旁天真活潑的孩子拍個照,他懂得向你要錢。有的看到你舉起相機了就揚聲「先旨聲明」了。一些賣土特產的攤檔索性掛起牌子來,拍照一次要多少錢,明碼實價。

你從萬丈紅塵中走來,會嚮往桃花源的純樸。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有人會如陶淵明在《桃花源記》所述的,會有人問你從哪裡來,「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以款待,但你見到連小孩子都那麼快便「與國際接軌」,事事講報酬,會作何感想? 拍照要錢,在世界各地旅遊景點都有,有人為此悉心打扮來掙收入。

自從商品出現以來,人們就有了等價交易的觀念,最初是易物成交,後來又有了金錢作媒介。無形的東西也可以交易了,不同的服務以至感情,也商品化起來,是為常態。

不過,世事物極而反,當一個事物珍稀起來了,便再受到珍惜和推崇。 當什麼都講究報酬的時候,有人以不計報酬為尚,義工、志願者不正是這樣出現的嗎?出力更出錢的亦不是少數。

只是,中與西,東方與西方,有個重要的區別。中國人的傳統思想中,「公」是核心價值,推崇「公」字的成語一大串:天下為公、一心為公、公而忘私、克己奉公、捨己為公、大公無私、急公好義……,當中有大公有小公,天下、國家、民族是大公,家族、家庭是小公,你做不到,心中也這樣一竿標尺。

相對之下,西方尤其是推崇個人主義的啟蒙主義興起以來,「公」與「私」常成為意識形態的對立概念,提倡「公」字歸為極權主義的東西。

我做不到無私,但若做什麼都以報酬秤量,不論對自己的報酬還是給別人的報酬,生活也太累了。

2017年6月23日 星期五

英美民主的「明斯基時刻」

關於金融市場,有個「明斯基時刻」(Minsky Moment)理論。你即使沒有聽說過,也會一說就明。香港是重要的國際金融中心,經歷過一次又一次金融危機,香港人對它會深有體會。

這是美國經濟學家海曼.明斯基(Hyman Minsky)提出的。他是研究金融危機的權威,他的「金融不穩定性假說」被視為經典理論。據此,資本主義的本性決定了金融體系的不穩定,金融危機難以避免。金融市場的脆弱性與投機泡沫是內生的,市場景氣時,人人投機賺錢,到借貸超過了償還能力極限,借貸泡沫形成,銀行和貸方一旦收緊信用,金融危機即爆發。這個由上升到下跌的臨介點,就是「明斯基時刻」,即市場崩潰的時刻。

這時,人人恐慌逃生,高位買入的資產,跌到「阿媽都唔認得」也沒有人接貨。每次危機發生之後,很多人會問,為什麼不早點離場?理由其實很簡單,就是明斯基所說的「投機的陶醉感」(speculative euphoria)使然。在這陶醉中,人人財迷心竅,都有能及時再賺一把的自信。

英國《金融時報》專欄作家愛德華.盧斯 (Edward Luce) 在一篇文章中,從倫敦 Grenfell 大樓火災論述到英美的民主制度,把「明斯基時刻」套用到兩國的政治環境去。

英美兩國當前的處境很相似,都在沾沾自喜的民主投票制度下陷入了難以自拔的泥淖。盧斯以歷史的眼光分析,認為美英的自滿源於都沒有政治制度失敗的歷史記憶,在上一世紀都沒有經歷革命,也沒有被入侵佔領過。相對之下,歐洲大陸的民主國家沒有這麼幸運,反而頭腦也較清醒。

盧斯認為,「一個國家穩定的時間越長,越會變得自滿」,自我陶醉,「明斯基時刻」來臨而不自知。「盎格魯—撒克遜的精英們一向拿公眾信任當兒戲,他們的報應早就醞釀着。」

盧斯在剛出版的新書 The Retreat of Western Liberalism (《西方自由主義的退潮》)中有更嚴峻的警告:「西方自由民主還未死亡,但遠比我們寧可相信的更接近崩潰。它正面對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嚴重的挑戰。然而,我們這回從內部演變出敵人來了。美國最優秀的自由主義傳統,都從內到外受到自己的總統破壞。」

他指出,經濟成長是自由民主國家互相連結的「最強力膠水」。經濟一旦停滯或下挫,情況就逆轉。這些國家對資源與就業機會的爭奪日趨激烈,失敗者會急於為自己的不濟尋找替罪羔羊,會造成社會分化、政治分化,對立雙方都不甘讓步,彼此得失相抵。

他縱觀世界說:「假設各方都克制,世界的穩定將落在習近平與其他強勢領袖的手中。」不過他預測:「取代美國地位的不是中國,而是亂局。」

剛看到報道說,英國調研機構 Ipsos 近日發布了二零一六年度對 30 個國家和地區的調查報告,其中在「民眾對國家(地區)發展道路認可」(right direction)這個問題上,排第一的是中國大陸,民眾對國家發展方向的認可達 89%。英國只得 37%,美國更差,是為 36%。台灣與美國一樣,得 36%。

情況昭昭明甚,其實已不待專家分析了。為什麼香港一小撮人的顛倒黑白、自欺欺人仍有市場?

2017年6月22日 星期四

何妨以藝術為遊戲

新增說明文字
中國有句老話,「業精於勤而荒於嬉」,出自韓愈的《進學解》。按一般理解,學習、做事都應當認真,不可以遊戲態度對待。「勤」與「嬉」是對立的。

 「嬉」就是遊戲、玩耍,是追尋樂趣,這與一般理解的勤不相容。「勤」則總與「苦」相提並論,有所謂「勤苦」,讀書就有「十年寒窗」之苦。如今知識量大增,人們的學歷目標越來越高,「寒窗」之苦已倍逾十年。這嚇怕了很多人,年輕人連生兒育女都不敢了,免讓自己和下一代受苦。如今的小朋友也真苦,連本該是遊戲的如彈琴畫畫,都變成了苦差,如果不是父母威逼,很多小朋友會拒絕去上這些「興趣班」。

人生若少了「嬉」,也真太苦了。「嬉」應作廣義理解,指一切遊戲、娛樂,涵蓋體育、文化、藝術等。在英語,遊戲是 game,有規則依循,可以為了身心娛樂,也可以為了教育,也可以為了名譽。這與工作相對,工作要有報酬,是交易行為,我付出了時間和勞動,你應當給我一定的回報。遊戲、娛樂則是出於心中喜愛,與工作的性質截然不同。寓工作於娛樂是很多人的理想,但在現實中,同樣的行為一旦由自願變成強制,就會從樂事變成苦事。所以有人認為,與其爭取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如喜愛自己不得不做的事,發掘當中的樂趣。為人樂道的很多匠人和閃亮的匠人精神,其實多半是這樣產生的。

很多事物都有雙重性,可以是苦差,也可以是樂事。譬如種種藝術,既可以是創作,也可以是消遣。以之為創作,以至工作,是專業,必須作巨大付出,「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若真正喜愛一門藝術,當然不會以之為苦,而能苦中作樂。這是選擇了全身投入藝術行當者的事,屬於少數。以之作消遺的人多得多,他們形成金字塔的基座,除了讓那少數苦中作樂的人更好地攀到金字塔的頂尖去,更讓藝術氛圍彌漫社會。

林語堂因而說,「我贊成一切業餘主義」,喜歡業餘哲學家、業餘詩人、業餘植物學家,當然還有音樂家、畫家等。他因此視中國畫為文人高士的遣興產物,而不是職業藝術家的作品,認為藝術只有維持遊戲精神,才能高雅,才不致商業化。中國因而有文人畫,這是西方所無的獨特畫種。

遊戲、消遺不必講理由,遊戲、消遺本身就是理由,「為藝術而藝術」是堂而皇之的事。藝術的靈魂是自由,從這個角度說,拒絕商品化的業餘藝術更合於藝術,從事者可能更富熱情。林語堂比之於賀爾蒙對男女激情的驅動。

中國的藝術舞台因而有「票友」,這是對戲曲、曲藝非職業演員、樂師等的通稱。相傳清初八旗子弟憑清廷所發的「龍票」赴各地演唱《子弟書》,不另取酬而有此稱謂。昔日京華滬寧都有名噪一時的票友,唱做、扮相不下於戲台正角,卻都只為一個「玩」字,自得其樂,決不收「包銀」。至今,儘管各地戲曲在式微,各地票友仍多。在香港,不惜出錢出力登台獻唱的粵曲票友就不少。

世事恆變,「嬉」到今天已不可以舊眼光視之。西方因為兒童躭於電玩,而有「今日兒童已不懂(舊日)遊戲」如跳飛機之嘆,香港亦然。老人也有同樣的問題,不少人到退休才發覺除了打麻將不知道如何打發日子。

2017年6月21日 星期三

閑人與閑心

日前朋友傳來蘇東坡的《行香子.述懷》詞,想必對詞中文字、意緒都有所共鳴之故。我對這詞毫無印象,但讀來亦覺有如抒胸臆的暢快。那天給友人寫字後,添水浣筆之餘,摘寫了詞中幾句:「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壼酒,一溪雲。」在工作、生活都「壓力山大」的香港,這幾句話一定說到了許多人的心坎裡去。你未必盼望閑對琴與酒,可能另有對一盅茶、一闕歌、一本書、一炷香……之思。

怎一個「閑」字了得。「閑」字的「門」中,或是一棵樹 (木),或是一輪月,都閑逸盡顯。粵語的「得閑」非常古雅,忽然有人吐出一句「幾時得閑?」細細一味,疑回到宋唐了。蘇東坡那幾句話,在粵人聽來,與口語沒有多大差別,很親切。

另一位朋友看到這幾行字,另有感想,說是「蘇東坡怎會甘作閑人,政治上不得志,苦悶和無奈矣」。蘇東坡才華橫溢而宦途跌宕,一生盡在升貶之間浮沉,飽受折磨。弔詭的是,他的不世之才因此而光華四射,不僅文采飛逸,連走入庖廚亦能弄出個至今膾炙人口的「東坡肉」來。「文章憎命達」,「命不達」成就了東坡的,又豈只是文章?

蘇東坡被投閑置散,有志難申,自是無奈。「作個閑人」,往往是被逼的。蘇東坡最難得的是不但沒有因此而氣餒,反而把這視作機遇,發揮所長,以「凡物皆有可觀」之赤子心,對什麼都有興趣,「無往而不樂」。

於是,無論日子閑與不閑,他不失閑心。不得閑,有所作為;被逼作個閑人,一樣有所作為。

 林語堂在《生活的藝術》一書中說,「美國人是聞名的偉大勞碌者,中國人是聞名的偉大悠閑者」,「過於勞碌的人絕不是智慧的,善於悠遊歲月的人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他說,居住環境要有足夠的空間,可能是屋外的曠地,才能住得舒服;生活中也要有閑暇才有樂趣。這與道家的人生觀有關,中國人都潛移默化地受到影響,對消閑的浪漫崇尚是平民化的,窮愁潦倒的文人自然更追求了。

生活中的閑逸,是時間的空間,是生活裡的留白。中國書畫講究留白,填得滿滿的,「氣」就短了。

林語堂認為,悠閑不是有錢人才能享受得到,倒是輕視錢財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其中的樂趣。王羲之等在蘭亭「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蘇東坡享受「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取之無禁,用之不竭」,不費分毫。沒有那份閑心,做了閑人反而是苦,於是不少人即使退休了,也得找份工作讓心有所安頓 ── 讓心不得閑。

林語堂提倡中庸的人生觀,即把積極與消極適度結合起來,和諧地生活。陶淵明是當中的表表者,是理想的哲學家,是「能領會女人的嫵媚而不流於粗鄙,能愛好人生而不過度,能夠察覺到塵世間成功和失敗空虛,能夠生活於超越人生和脫離人生的境地,而不仇視人生的人」。陶淵明傳世的作品不多,但一千六百多年後的今天仍然不乏「粉絲」。

中國人即使村夫野婦都有足以寄情的生活樂趣,講究的文人更可以從中發展出學問。讀讀李漁的《閑情偶寄》,你會發覺閑心閑情竟有那麼大的天地,也會有「幾時作個閑人」之盼。

不必等退休,片刻之閑,其實垂手可得,重要的是有閑心。

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深圳洪湖荷花 (下)

深圳港湖荷花(上)

紅荷暴雨落湯雞

暴雨紅荷之一
昨天,本來計劃好一早到深圳拍荷花去,可是大雨攔門,天文台還發出了暴雨警告,只好打住了行程。到下午,陽光出來了,以為天氣好轉,沒有詳細了解天氣預報便出門去,希望趁着荷花初晴後仍掛雨露,有利拍攝。誰料吃大虧了,在深圳洪湖公園給雷暴弄得狼狽不堪。

深圳地鐵新開了七號線,去洪湖更方便。我還是沿舊路走,即從羅湖過關,一號線轉三號線,幾個站便到。以前多在田貝站出站,後來才知道多坐一個站從水貝站出去,從洪湖公園北面的小門進公園更便捷。這次也走北門,進園後,沿湖向左走向右走,都亂花迷人眼,不同的是左面多白荷,右面多紅荷而遊人較少。

一進園,雨點就灑落起來。幸好有準備,風衣、雨傘、保護相機的膠袋都不缺,失算的是,沒有預料到雨會下得那麼大。沿湖邊走了不遠,天地便昏暗如晦,雨越下越大。一只又一只鷺鳥向一個小島急飛投林,看來都要歸巢。走到離小島不遠的一處樹蔭下,赫然見到十幾門「大炮」嚴陣以待,一致對準小島。十幾位攝影發燒友早已布好「打雀」陣勢,人人撐着大傘,披着雨衣,攝影品材更是保護得嚴嚴密密。到後來雷電交加時,這些發燒友怎麼應對,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前不靠村、後不靠店之下,寸步難行,只得離開湖邊,到小徑另一側一棵靠牆的樹下,以不變應萬變,因為知道走到風橫雨暴中去,必然更左右支綴,窮於應付。

暴雨紅荷之二
不過仍然憂心忡忡,閃電一起,雷聲乍響,心中就響起《王子復仇記》中的天問:To be? Or not to be? (走? 唔走?)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頭頂的樹必不是周圍最高的,雷電該不會打到頭上來吧? 於是忐忑地呆立了近半小時,感受着雨滴透過經受不起考驗的雨傘,點點滴滴落到頭上,和如注天水在腳下匯流,湧到鞋裡去。

這樣拍攝荷花,自然狼狽,難以好整以閑地高高低低選取角度,連蹲下來都不行,顧得了前顧不了後,護得了上護不了下。

荷花也狼狽,而白荷似乎更不堪風雨,都頭蓬髻亂,花容耷拉。紅荷稍好,一些倒在蓮梗叢中了,掛着滿身雨露,說不出是淒涼,還是淒美。

就這樣,在風雨中苦撐了近三小時。到中央書城一走的計劃也得改變,逕直到深圳福田口岸附近的「漁米粥」吃晚飯去。這是家順德菜館,經營多年了,隔一段時間去光顧,都慶幸還能吃到合口味的菜式,昨晚吃到的欖角蒸魚頭、土家豬肉焗黃魚、豬潤浸枸杞、甜薄罉都十分可口。

洪湖附近的田貝四路有一家聲稱開業 23 年的紫隆客家菜館,也非常好。這次沒有光顧,但很高興見到它仍「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