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30日 星期二

大腸癌篩查,看看排行榜

正當香港衛生當局下個月(二零一六年九月)即將推出大腸癌篩查先導計劃之際,近月先後獲悉兩位親友罹患這種癌症。這是香港發病率與致命率都排第二位的癌症,男女和兩性合計都一樣。過去,有些癌症的篩查有矯枉過正之嫌,但大腸癌不在此列,而且值得加強推行。香港因而推行有關計劃,並向發命病率較高的長者提供資助。如果你或父母屬於相對高危人群,有必要關注。

從統計圖表可以清楚看到,大腸癌的發病率在 50 歲以上迅速上升,50 歲以上患者佔患者九成以上。可以想見,隨着人口老化,病例、發病率、死亡率都必然上升。

發病率在不同地方大不一樣。普遍而言,發達國家病例佔全球的 53%,發病率遠高於人口多得多的欠發達國家。其中,大洋洲(主要是澳洲和新西蘭)和歐洲位居前列,亞非拉好得多。但以個別國家計算,亞洲的韓國是世界冠軍,愛慕韓風者應當警惕,特別是對韓式飲食習慣。十大高危國家中,在韓國以下,是歐洲的斯洛伐克、匈牙利、丹麥、荷蘭、捷克、挪威,接着是澳洲、新西蘭,第十位又是歐洲的斯洛文尼亞。以下一路到第二十位,除了以色列、新加坡、日本,都是歐洲國家。顯然,飲食習慣、生活習慣是重要因素,可能還有遺傳問題。

在美國,由於篩查,大腸癌的發病率和死亡率 15 年來大幅下降,但仍居第三位。在大部分西方國家,發病率高踞不下,甚至略有上升;過去發病率較低的西班牙、東歐和東亞,病例都大增。這未知是不是這些地方的飲食習慣近年益趨西化而吃肉量大增有關。在中國,大腸癌的發病率一向低於大多數西方國家,但大腸癌近年來也形成巨大的醫療負擔。

大腸癌大部分由大腸內瘜肉發展而成。多數瘜肉不會轉變成癌腫,但某幾類型瘜肉很危險,尤其是腺瘤性瘜肉。據國際癌病研究國際基金 (World Cancer Research Fund International) 網頁,95% 大腸癌是腺癌 (adenocarcinomas)。大腸癌篩查之重要在於,大腸腫瘤會在十到十五年內緩慢形成,大多數患者最初不會有症狀;若能及早切除大腸瘜肉,就有助消除隱患,可保十年安心。

在美國,每兩個男性會有一個會在其一生中某個時刻被診斷患上癌症,女性每三個有一個。美國癌病專家 William Li 指出,根據研究,身有癌腫而不自知的人遠比這多得多。他說:「對交通意外死者的解剖發現,40 至 50 歲女性在乳房中發現有微型癌腫的多達四成;50 至 70 歲男性中,前列腺有微型癌腫的約佔一半。我們所有人到了七十幾歲,實際上百分之一百的甲狀腺都有微型癌腫。」

所謂微型癌腫,通常只有圓球筆頭般大,難以檢驗出來。它們在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下,例如不獲供應血液,就難以成長起來,很多會自動消散。有的則會靜待「時機」,是為「休眠癌腫」(dormant cancers),「休眠」期可能是幾年、幾十年。

早些年,美國大張旗鼓地篩查乳癌和前列腺癌,一有發現就「有殺錯無放過」,卻給很多病人和家屬造成重大打擊,社會整體得不償失。兩者如今都收歛了。

大腸癌的篩查卻證實得大於失,各地都在加強篩查。韓國?當然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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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29日 星期一

蓄勢七十年,寨卡病毒猛撲

歐洲疫病防控中心的寨卡病毒近三個月蔓延地圍。紅色:廣泛傳播,
發現超過十宗本地傳播病例;黃色:零星傳播,本地傳播病例不到十宗;
藍色:二零零七年以來發現病例,但過去三個月沒有病例。
新加坡突然在一天內檢驗出四十多宗本土傳染的寨卡病例,說明當地一些蚊子已帶病毒。從標示寨卡疫情的地圖可以看到,香港已岌岌可危,必須提高警惕。香港是國際化大都會,從全球化得益甚大,然而全球化是雙刃劍,有利亦有弊,受害自是難免。

寨卡病毒染是去年才成為熱門新聞的,原因是疫情在中南美洲快速擴散,受影響的包括當時正在密鑼緊鼓籌辦奧運的巴西。巴西二零一五年五月才發現第一個病例,接着就傳出有四千多個感染寨卡病毒的孕婦誕下小頭畸嬰,一下子震驚世界。世界衛生組織和相關國家美國政府都採取了緊急措施。

寨卡病毒卻非突如其來,其實早在一九四七年就在非洲烏干達猴子的身上發現,它的名字寨卡 (Zika) 就是源自猴子聚居的寨卡森林。到一九五二年,烏干達和坦桑尼亞先後發現了人類感染個案。病毒之後傳播到非洲、亞洲一些國家。二零零七年,第一次大規模疫情爆發,地點是西太平洋島國密克羅尼西亞 (Micronesia)。二零一三年,病毒傳播到南太平洋的法屬玻里尼西亞 (French Polynesia)。二零一四年,智利在復活島發現了第一個本土感染病例。病毒接着傳播到美洲大陸,從南到北都波及了,哥倫比亞二萬多人受感染。歐洲也發現傳入的病例。

在香港的周邊,印尼、泰國、 菲律賓、越南、柬埔寨、老撾、馬來西亞、孟加拉,還有馬爾代夫、東薩摩亞、斐濟等島國都已被入侵。

病毒看來是從非洲經太平洋的島國跨島向東蔓延的。蚊子的活動半徑有限,應該沒法在太平洋孤懸的小島之間來往,只能靠躲在人類的交通工具上「偷渡」越境;或者靠傳播介體,如飛鳥和人,把病毒越洋傳播。總之,寨卡病毒已呈現蔓延全球之勢。這樣的全球化,正是世界衛生組織 (WHO) 最擔心的。

WHO 十多年前就發表了《全球化與傳染病》研究報告,指出全球化是個複雜和由不同方面構成的過程。它由經濟、技術、政治、文化、環境等力量驅動,而在不同層面對健康衛生構成影響。報告在結論中指出,全球化看來已在生態、生物和社會環境上,對某些人群構成重大影響。它警告,由於發達與欠發達國家之間在衛生防預上的不平衡,較貧困國家受傳染病的影響可能被忽視。報告認為,傳染病問題理應與貿易、投資等問題一樣受到重視。

寨卡應毒是在被忽視近七十年之後,才向全球猛撲的。可以相信,一定還有什麼被忽視了的病毒在蓄勢待發,加速發展的全球化正為它們醞釀更佳的蔓延條件。

2016年8月26日 星期五

從大媽舞看世界陰陽逆轉

大媽舞──用一句用濫了的話來說──是大陸近年一道「亮麗的風景線」。不管你到大陸哪個地方旅行,不管晨昏明晦,總會在哪個地方見到聯群結隊的中老年婦女在音樂伴奏下起舞。偶爾也有男的,如萬紅叢中一點綠,聊勝於無。這已成為一種「現象」,遍地開花,不可忽視。聯繫到世界性的「陰盛陽衰」趨勢,更加值得關注。

大媽舞之興起不知道始自何時,大概自從越來越多女性從工作、家務中得到「解放」之後就開始,她們有閒而關心起健康和生活情趣之下,開始在公園、廣場「扎堆」跳舞,集健身與娛樂於一身。跳的舞有潮流。最初多跳五十年代流行過的交誼舞,男的不少。後來扭秧歌,敲鑼打鼓,吵耳得很。現在又多是各種流行曲,革命的或不革命的,都節奏強勁,而男的越來越少。

這通常都有師傅領舞。我曾到北京天壇公園看晨運,見到很專業的領舞者,看似是退下來了的專業舞蹈員,看着她在古柏林中的晨曦中妙曼起舞,比欣賞舞台上的表演更賞心悅目。

跳舞的大媽主要是同一社區的街坊,常常一起跳舞自然有利加強自從大樓換平房以來冷淡了的社區關係。有人從西方社會學的角度看,認為大媽舞是好東西,有利於重建「半熟人社會」、「熟人社會」,這正是西方求之不得的。

大陸「觀察者」網一篇文章指出,美國研究者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指出,靠警察根本解決不了治安問題,更好的是社區治安制度(community policing),說白了,就是靠「熟人社會」中近於自治的「互相監督」,既防罪於未然,也調解社區糾紛。據說,這種預防式的新型治安觀念正逐漸在全球興起,英國、新加坡、加拿大、以色列、挪威、瑞士、丹麥、法國等國家自二零零零年後都在努力推廣。

這顯示,大媽正形成一股重要的社會力量。這股女性力量,在里約奧運中也受到注意。《紐約時報》日前有專文論及不少國家在奧運「陰盛陽衰」問題,指出在參加過至少兩屆奧運的國家當中,女選手獎牌多過男選手的有 29 個,包括美國。奧運會中為男性而設的獎牌有五百多個,相對之下女性少近一百個。女選手拿到的獎牌多過男選手,就更說明男選手相對之不濟。

在里約,美國拿到 121 枚獎牌,女的 61 枚,男的 55 枚,另外 5 枚屬男女混合項目。以美國女選手拿得 27 枚金牌計算,假設她們屬於「美國女兒國」,她們可在獎牌榜上與英國並列第一,高過中國。

究其原因,關乎女性的社會地位。美國國會一九七二年通過了名為《第九條》(Title IX) 的修正案,禁止在教育系統歧視女性,從而使女子在校園得以參與獲得政府資助的體育培訓。美國一向男勝於女的奧運成績差距,到八十年起縮小了。到二零零八年北京奧運,情況更逆轉。

《紐約時報》的報道說,在中國,這項成就提前了 20 年,從一九八八年漢城奧運開始就一直女勝於男。

再擴大一點看,有更大範圍的「陰盛陽衰」。繼德國、英國等國家之後,美國看來也會由女性掌政。這一點不叫人驚奇,看看世界各地大學情況都會知道,男性已在大學這起跑線上輸了,而且輸得很傪。

2016年8月25日 星期四

奧運:文明與野蠻的踫撞

現代奧運會是在維護和平的理想下舉行起的,每四年舉行一次,至今 31 屆。31 屆這個數字其實是誤導的,因為實際上沒有舉行 31 次,有三屆停辦了,原因很諷刺,因為要打仗。自一八九六年開始,現代奧運才舉行了五屆,第一次世界大戰便打起來了。復辦後舉行了五屆,又打起第二次世界大戰,一停便是兩屆。戰火的激發點都在奧林匹克發源地希臘的旁邊。

更加諷刺的是,一九一六年停辦那一屆原定的主辦城市是德國柏林;一九四零年停辦那一屆的主辦城市是日本東京。誰都知道,德國是先後挑起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罪魁禍首;日本在全面侵華之後,在一九四一年偷襲珍珠港,逼使美國加入歐洲和亞洲兩個戰場的大戰,促使第二次世界大戰正式形成。戰火熊熊、炮聲隆隆之際,德國和日本卻說要舉行揭橥和平競賽的奧運會。

這很荒謬,和平與戰爭豈可相容?可是你細心看一看奧運就會發覺,文明與野蠻的距離不如想像的那麼遙遠。

奧運比賽是在文明的規則下進行的,但使用的器械不乏殺人武器,原始而古老的有弓箭、標槍、鉛球、鍊球、西洋劍等。其中射箭和劍擊比賽分不少細項,例如劍擊分花劍 (又稱鈍劍、輕劍)、重劍、佩劍,共有 12 面金牌。文明點,不舞劍拉弓吧,各種徒手搏擊,如西洋拳擊、摔跤、柔道、跆拳道等都以把對手打翻在地為目的。

現代而先進的有各種威力強大的槍械,比賽項目繁多,步槍射擊分氣步槍、步槍臥射、步槍三姿,手槍分氣手槍、手槍速射、手槍慢射,飛靶分多向飛靶、雙向飛靶、雙多向飛靶。過去還有移動靶,其中有 50 米小口徑跑豬靶、10 米氣槍移動靶、快速、慢速、混合速。換個場合,這些選手都可以是殺人的俎擊手。

中國有句古語叫「化干戈為玉帛」,洋話則說「化劍為犁」,都以銷融武器、代之以生活、生產器物來彰顯和平。奧運卻沒有這樣的決心,倒是有「枕戈待旦」準備戰鬥的味道。

這些頗有「野蠻」意味的競技──特別是涉及器械的──有個共同特點,就是脫離一般人的日常生活,難以普及,與提倡體育運動的旨意有很大距離。中國曾經大力提倡「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那時中國還沒能參加奧運會,而那時中國人的人均預期夀命增長最快 (在最快的上世紀六十年代,平均一年延長一年零九個月)。那時,中國最普及的體育運動是踩單車,全民都踩,城鄉都踩。現在最普及的運動是什麼?照我的觀察,是大媽舞,香港不少公園也有。大媽舞不會帶來奧運金牌,但一定有益身心,促進健康,而與奧運精神相合,只是不追求「更快、更高、更強」。

美國人類學家 Robert Harry Lowie 寫過一本非常有趣的書 Are We Civilized? ---Human Culture in Perspective,書名直譯是《我們文明嗎? ── 人類文明之辨析》。中國著名語文學家呂叔湘早在三十年代翻譯了這本小書,書名譯為《文明與野蠻》。我曾經從公共書圖借來閱讀,得益匪淺。作者通過歐洲人生活的很多細節,展示被視為最先進的文明距離「野蠻」其實不遠,而且很多文明是從「野蠻」中得來。我不記得他有沒有談到過奧運會,若能從人類學的角度深入剖析奧運,一定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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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重閱:從一張餐單看歐洲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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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24日 星期三

英國獎牌機器背後的精密計算

英國隊乘金牌專機凱旋
奧林匹克運動會的洋名是 Olympic Games。其中的 games,可以是提供娛樂的遊戲,可以是有嚴格規則的競技。對之理解不同,有不同的結果。以 Team GB (大不列顛隊) 名義出征巴西的英國隊,創造了破天荒紀錄,以 27 金的 67 面獎牌高踞第二位,成績比上一屆倫敦奧運還好。從來,奧運主辦國都有所謂「主辦國紅利」,即可以仗着天時地利人和,包括申請開設對自己有利的項目,奪得更多獎牌。據過去的規律,到了下一屆,這優勢不再,成績便會下滑。英國卻是打破了這一宿命,成為第一個能夠擴大「主辦國紅利」的國家。

對英國來說,這是巨大的勝利。大軍凱旋時乘坐的英航專機有一個代表金牌的金色鼻子,名為 victoRIOus 號 (勝利號),當中的 RIO 大寫,代表里約奧運。

英國的成績的確有點不可思議:366 名選手有 130 人拿了獎牌回國,佔 35 %;收穫最豐的是單車隊,15 名選手全部有牌。難怪德國、法國、澳洲的單車對手都說起怪話來了:英國單車手在其他大賽未見突出,何以到了里約會脫胎換骨?

在里約最奪目的英國女「車神」 Trott 拿了兩金,她有這樣的回應:「英國單車隊從來都是以奧運為目標的訓練計劃,對我們來說,不在乎到世界綿標賽奪標。」對奧運獎牌的重視,竟至於此!

《觀察家報》(Spectator) 的資深體育記者 Simon Barnes 很了解英國近年來奧運成績的變化。他在回顧中說,切不可以忘記一九九六年亞特蘭大之役;那一年,英國只拿到一面划艇金牌,其餘是六銀六銅,比哈薩克、阿爾及利亞、愛爾蘭都不如。這成績,對於英國這麼一個傳統「大國」實在顏面無存。Simon Barnes 認為,從英國體育文化看得出,那時的英國是個目標低下、發不中靶的國家。他說,英國人只懂投訴,沒有力爭上游的雄心壯志;在體育方面,缺乏爭取錦標的培訓系統,體育運動流於紳士式的玩意。

培訓意味着投資。此後,英國彩票收入的五分之一撥歸體育培訓。一屆奧運的四年裡,這累積為 3.5 億英鎊 (約三四十億港元),外加政府的資助。

奧運所爭奪的,說到底是名譽,而不是提高普羅大眾的體育水平。投資總是有限的,英國的體育當局精打細算,不會一發現某個項目有好苗子就去培養,而是看準哪個項目最有機會奪得獎牌,才全力推動。在英國,你的乒乓球打得再好也不會有人理睬你,你能從中國手上奪過獎牌嗎?你的籃球打得再好也別旨望得到資助,因為強隊太多,而且只得一面獎牌,投資不划算。英國人說很白了:要製造獎牌機器。英國場地單車水平的突飛猛進就是這樣出現的。

因此,不要唱推動和參與奧運是為了追求卓越,是為了發展人的潛能的高調。它只是為了爭取榮譽,從國家的投資來說,最重要的是國家的榮譽,是為了凝聚團結,加強國民的榮耀感、歸屬感。英國隊凱旋時,到處響遍《天佑女王》的歌聲。

不過說到底,奧運是人的競賽,關鍵是傑出的選手,要「眾裡尋他千百度」地選拔出從身體質素到思想質素都出眾的人才。英格蘭體育學院 (English Institute of Sport) 的科學家 Stewart Laing 說:「我們要選拔的,是有志於一勝再勝的人。只求一勝是不足夠的,你這樣做到的時候,還要想着不斷超越自己。」

Simon Barnes 在 What drives Team GB’s medal machine (英國隊的獎牌機器是怎樣運轉起來的) 一文最後指出:「歸根到底是運動員的問題。不管你是中國的跳水運動員還是英國單車選手,一枚獎牌之得超乎科學分析之外。無論在體育還是任何其他領域,偉大都是無法刻意製造的,你只可以提供機會,讓選手個人和團隊去追求偉大。那就是,發掘不甘於平凡的人才,發掘有志於卓越的人才。」

2016年8月23日 星期二

里約奧運:以力服人與以德服人

李慧詩,淚下里約而顯大將之風。
那天奧運女排決賽時,我忙着其他事情,沒有觀看電視真播。並不是不關心,而是覺得此前在八強賽戰勝巴西已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四強再勝荷蘭又出人意料之外,奇蹟豈可一而再、再而三創出? 得到銀牌已很滿足了,可以「收貨」。假若中國女排也以這個心態與塞爾維亞決賽,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可是,郎平與麾下的一眾女將硬是不信邪,讓人喜出望外。

我相信,很多人會像我一樣,不把那枚金牌看得太重,非得不可,並非得到了才算「王者」,才能證明「女排精神」的存在,而是認為銀牌的分量不比金牌少多少,一樣足以彰顯「女排精神」之不死。

在奧運這樣世界最高水平的競技中,任何參賽者都必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亦必有超乎常人的付出,那怕是連續三屆拿到一二百米短跑金牌的波特,也要不斷艱苦訓練才能持續以睥睨群雄的步伐領先衝線。然而一萬一千餘名參賽選手爭奪的金牌只有 307 枚。鏡頭都集中在金牌之上,與金牌不沾邊的一萬多名選手的付出和他們背後的動人故事則鮮為人知了。

即以中國女排來說吧,不會有很多人知道,郎平「下課」之後,醫生給她做手術,發現她的膝蓋已老化到 70 歲的水平,以致郎平生下女兒後說:「女兒向我跑來,我不敢抱她,我怕抱不動她。」25 歲的隊長惠若琪,左肩動過三次手術,剛好一年前的八月做過心臟「射頻消融」手術,以致拿了金牌後郎平要勸她不要太激動,擔心她的心臟受不了。

「失敗者」的表現往往更讓人動容。歲月不饒人下的林丹已失去當年霸氣,終於在大賽中不敵老對手李宗偉。可能很多人會憤憤不平,認為林丹被裁判「黑」了,可是林丹坦然面對落敗,向李宗偉擊掌祝賀,還相擁,還脫下球衣互換作紀念。

背負着港人幾許希望的「牛下女車神」李慧詩的表現,更令人刮目相看。她與澳洲對手相踫而跌倒,失去爭標機會,但一笑置之。在後來的比賽中還主動在賽道與對方挽手馳聘向觀眾致意。她四年來自言為訓練「玩命」,當然失望,以致伏在教練沈金康的服上痛哭起來。可是她沒有怨天尤人,反過來勸大家不要為她失望,她會繼續努力。什麼叫大將風度?這就是。儘管她在里約什麼獎牌都拿不到,港人都會視她為金牌選手。

一位朋友說得好:「光是強大,不一定能驘得尊重,許多時侯還會惹人反感。這次(中國女子)排球隊集體所發揮的沉着堅毅精神,感動人心。有金牌固然好,要是沒有金牌,也發揮了許多宣傳活動不能達致的效果。」

真正的王者豈只是「更快,更高,更強」?

孟子說:「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按:不足之意)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簡單來說,是以德服人,才能讓人心悅誠服;只靠武力實力服人,都不能讓人心悅誠服。

話雖如此,強大了,有實力作後盾,而行之以德,會更讓人心服口服。征服了對手,「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才理直氣壯。

2016年8月22日 星期一

「淡」然看 「女排精神」

里約奧運曲終人散。對中國人來說,對它的最深刻記憶,相信一定是中國女排的絕處逢生,奪得出乎所有中國人意料之外的金牌,讓中國人本屆奧運一直抑遏着的激情來個大爆發。「『女排精神』再現」成為中國最響亮的歡呼,還有「再現『中國魂』」等歡呼。

仿佛,「女排精神」在金牌爭奪戰最後一下扣殺落地之前是不存在的,「中國魂」也一樣。

然而,郎平在奪金之後說的:「中國女排精神一直都在。」「中國魂」就更不用說了。

大抵,「精神」與「魂」都是抽象的東西,看不見,摸不着,要靠具象的東西去體現。從這角度看,女排的勝利是可貴的。可貴在讓我們知道,「女排精神」其實沒有死,「中國魂」更是一直都存在。

勝利有個工式:勝利 = 精神 + 實力 + 運氣

只要觀賞過任何競賽,不管是不是體育的,必知道精神、實力、運氣這三項的任何偏差都會造成失敗。差別只在於在特定的環境下,哪一項的因素重要一些。因為是選手之間的競賽,精神與實力都是相對的,你的精神和實力很好,但對手比你更好,你就失敗了;若對手不如你,則你差一點也可以得勝。

這有時還要看誰可以得到幸運之神眷顧。奧運場上的男子一百米短跑,十秒左右就完成,快如閃電,一樣關乎運氣;各組預賽時的順逆風速不一樣,可能決定選手能不能進入決賽。本屆跳水比賽在室外舉行,有選手投訴大風影響了入水角度以致水花濺多了,這就更是運氣問題。即使室內亦一樣,羽毛球的落點受順風、逆風影響,有時又有測風。足球決賽時,巴西隊尼馬在三十米外的罰球在漂亮的弧線下飛進德國隊龍門的右上角,貼着門楣入網,這不知道有沒有得到風神之助。

如今,勝負之分科學化起來了,借助各種高科技,把肉眼無法判別的差距清晰展示出來,劍擊選手的對刺在電光火石之間完成,若沒有電子儀器,誰也不知道鹿死誰手;游泳選手觸池先後之別已達百分之一秒的準繩度,仍有難以分出勝負的情況,將可能要提高到千分之一秒;排球、羽毛球都有鷹眼系統,可以即時判決球落在界外還是界內。

之所以要這般謹慎從事,除了因為要公平競賽,還因為大家都極度重視勝負。重視勝負沒有什麼可以苛責的,這是體育精神的一部分。當年中國在國際體育比賽強調「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因此受到譏笑。那時中國連奧運都沒法參加,這口號的確有點「亞Q精神」味道。之後,中國真把競賽、把爭金牌當回事了,卻又受到相反的指斥,指運動員是舉國體制下的爭金牌機器。北京奧運時中國的金牌總數排第一,指責達到高潮,不少中國人自己也說中國人不懂得享受奧運,運動員如是,觀眾如是。

這不能說沒有道理。中國的國際地位與中國女排一九八一年第一次拿到世界冠軍時相比,大不一樣了,但中國人的歷史包袱依然沉重。一個是四五千年文明的包袱,一個是近一個半多世紀近代史的包袱。前者無比輝煌,人家的古文明從人種、語言、文字都灰飛煙滅了,你卻新機勃發;後者則充滿辛酸血淚,在歐洲文明雄霸世界的過程中,中國卻一度淪為任人渔肉的半殖民地。這巨大的落差,讓稍微有點歷史意識的中國人都心理難以平衡,都有發出勝利吶減的渴望。在我們最需要重新建立民族自信的時候,這會很瘋狂: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六日女排世界杯決賽時,「全國人民守候在黑白電視機和收音機前」,「學校停課、工廠停工,連烏鴉也停止聒噪」;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奧運女排奪冠之後,四千多名北大學生「像瘋子一樣」「燒光了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被子、衣服、煙花,只為慶祝這一刻的到來」。

對勝利興奮的渴求是人的常態,人天天生活平凡的枯躁中,都冀求有某種勝利的衝擊。人們因此成為不同球隊的擁躉,到了奧運,自然就是國家代表、國家隊的擁躉。不過,若只是拿到金牌才高興,則有點自虐了,因為勝敗本兵家常事,過分重視勝負,競賽可觀性就下降。

中國文化傳統裡有一點值得提倡,就是對失敗英雄的欣賞。中國民間的膜拜對象有大量這樣的人物:關公、諸葛亮、岳飛、蘇東坡、文天祥、史可法、蘇武、王安石、張居正、 商鞅……。被後世尊為萬世師表的孔子在生時也堪稱失敗,到處被拒,甚至被喻為「喪家之犬」。他們被欣賞的,不是他們的業績,而是他們超凡的精神。

少以勢利眼光看競賽,少以成敗論英雄,淡然處之,樂趣會更多。「淡」字很有意思,一邊是三點水,一邊是兩把火。有火的熱情,也有水的冷靜,這就是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