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9日 星期四

歐陽乃霑畫展:在乎山水與街巷

去看了香港知名畫家歐陽乃霑在中央圖書館舉行的畫展「在乎山水之間」,第一天看不夠,第二天再去看。徜徉在畫家從幾十年過萬幅作品中精挑出來的三百多幅畫作當中,忽然感覺,畫展也可名為「在乎街巷之間」。

展出的作品中,山水題材的佔多數。「在乎山水之間」當是畫家對山河大地熱愛之情的抒發,不僅是對香港山山水水之情,還是對神州大地山山水水之情。作品中多幅尺幅較大、氣勢恢宏的作品,寫的都是華夏山水,如赤壁,如三峽。畫展名字想來也是畫家對同宗老祖歐陽修的致敬。歐陽修有「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的名句。畫家之意則不僅在乎山水之間,也在乎街巷之間。

歐陽乃霑場下的香港
畫家從五十年代起創作,數十年來孜孜不倦的一個題材,是在香港寫生。他幼年住在灣仔,那裡的街巷風情是他最熟悉的,對這些街巷,他畫了幾十年,從灣仔開始,畫遍了港九新界,鬚髮皆白了,仍在畫。可以想見,香港街頭巷尾變化最急劇變化的幾十年,通過畫家的鉛筆、墨水筆、圓珠筆、毛筆……記錄下來了,忠實而藝術化地。

畫家自言讀書讀到中二就輟學了,畫畫的愛好卻沒有停止,反而專注畢生。他自此把身邊的事物描繪下來。畫展中可以見到大量繪畫街巷集市的畫面,線描的、水彩的、水墨的、塑膠彩的,香港人慣見的雜亂場景,敷陳成生活氣息盎然的精彩畫面。很多,不必看說明,也能一眼看出畫的是哪個街頭,即使那裡如今面目全非了。

這樣作品,會如同美酒一樣,會隨着歲月流逝而益發香醇,不但有藝術價值,還有文物價值。若干年後,大自然的山河可能依舊,而城市裡的街巷則多半已幻變,只留存在人們的記憶中,和圖片、畫作中。歐陽乃霑這些堅持半個世紀以上的街頭寫生,對香港而言,非常珍貴。

香港近年有些人愛標榜「本土」。這其實一點不新鮮,居住在這土地上的上一輩,即使不是土生土長的,對這地方都有「心安即是家」之情,不言「本土」而一言一行都以「本土」為重,但不唱高調,而是扎扎實實地耕耘。香港精神、香港價值觀都很抽象,這卻是具體地體現在很多人,如歐陽乃霑這樣的畫家身上。他們在各行各業都存在。

在畫展的開幕式上,一個大概是由畫家的學生組成的男聲小組,合唱了《獅子山下》,不是引吭高歌的唱,而主要是柔聲、動情的唱,這演唱風格很配合畫展。畫展的作品以小幅為主,而水彩畫又偏於靈巧輕盈,但整個畫展卻讓人感到分量沉甸甸的。這是感情的分量,內歛含蓄,毫不張揚。

畫家垂垂老矣,那天,他柱着杖出席。看着他柔和的目光,想到余光中《我愛這土地》的詩句:
為什麼 / 我的眼裡 / 常含淚水?
因為 / 我對這土地 / 愛得深沉……

2017年1月18日 星期三

糖之興衰,糖之為禍

正當十幾億中國人全體進入一個大吃大喝季節之際,接連讀到兩篇關於飲食的新資訊。一是一位退休醫生朋友推薦的《紐約時報》文章,談吃糖過量的危害;二是哈佛大學的醫學通訊,忠告要飲食正確,對抗糖尿。

過去有個印象,是中醫講究飲食戒口 (忌口),西醫則否。現在看來,無論中或西,都一樣注重飲食對健康的影響。西方的飲食研究有數據支持,可能更能影響廣大人群的飲食習慣。在不同利益集團的宣傳左右下,這往往能形成社會潮流,勢不可擋。《紐約時報》的文章,從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談起,講述了糖在美國飲食中的興衰,而消費者在這過程中被利益集團玩弄於股掌之上。

文章是一篇書評,談的是新出版的 The Case Against Sugar (抗糖這事兒),書的作者 Gary Taubes 十多年來寫作過多本關於飲食健康的書,新書把茅頭直指糖,不但認為糖是糖尿病、癡肥的根本原因,還可能是心臟病、高血壓、多種癌症和阿爾海默症 (早老性癡呆) 的元兇。其中,講到糖在美國飲食中地位的變化。

美式飲食常常甜得厲害,這不是從來如此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食物供應緊張,美國政府為了實施糖的配給,宣傳健康飲食非無糖不可。美國醫學協會也認為應當嚴格限制糖的吸收。業界擔憂這會改變公眾長遠的食糖消耗,成立了「食糖研究基金會」 。這為美國商界開了先河,就是為了維護某種商品而支持學術研究,在商業利益與科學家之間建立聯繫,進而在社會上採取進攻性策略,學術界有利於煙草業的研究等等,就是這樣帶動起來的。

食糖的研究認為,既然癡肥是飲食中熱量過多造成,那麼所有飲食都該平等對待,一卡路里就是一卡路里,一茶匙食糖不過 16 卡路里,為什麼要把食糖妖魔化?

正當食糖節節敗退之際,救星出現了,飽和脂肪成為更大的眾失之的。被視為權威而公正的「美國心臟協會」 (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 認為脂肪與膽固醇才是心臟病的元兇,傳媒、國會、農業部的茅頭於是全都轉向了。不少高糖飲品趁這個機會搖身變形為採用果糖──其實也是糖──的健康飲品。

在這紛紛擾擾當中,大眾──包括廣受美式飲文化影響的非美國人──暈頭轉向了。書評作者指出,人們可能更須關注的是「新陳代謝綜合症」(metabolic syndrome) ,它的癥狀是肥胖、高血壓、自製胰島素功能受損。

要為健康慢性退化找一個單一的兇手很困難,這不是單一因素、不是短時間內形成的,也不是對所有人都一樣。某種東西有害,即使煙草,也難以確定一個絕對的有害臨界量。不吃糖,乃至畏食碳水化合物,顯然都過分了。

那份哈佛的醫療通訊提出的所謂「正確」指的也是均衡,它根據一個對美國二十萬人跟縱研究二十年的研究報告指出,素食可以明顯減少二型糖尿病,不過通訊建議的飲食模式是多素少肉、低糖少鹽、少飽和脂肪。

昨日收到一則短訊,說道玩了幾年 WhatsApp/Line/WeChat 之後發覺:拜讀了太多人生警句,而突然不知道怎麼做人了;了解了太多養生之道,而突然不知道認怎麼吃了。

這相信是目前很多人的困擾,就如百足的蜈蚣在旁人指指點點該怎麼走路之下,都不知道該先挪動哪一足了。

我相信,重要的是均衡,走中道,「事不背中道,是謂之大公」。

2017年1月17日 星期二

一個簽名的筆下功夫

《大公報》前副總編輯陳凡的字跡
日前到沙田文化中心看演出,不期然看到幾十位演藝界名人的簽名。這是沙田文化中心為慶祝落成 30 年在大堂一塊展板上展示的,是沙田文化中心 30 年來為豐富香港文化生活所作努力的見證。簽名大部分來自大中華文化圈的演藝名人,他們在中西音樂、曲藝、舞蹈、戲劇等領域獨當一面,各領風騷,都曾亮相沙田文化中心舞台。我饒有趣味地瀏覽一番,有點驚訝的是,簽名字跡鮮有能與他們在舞台上的照人丰采匹配的。對比之下,以蔡琴的簽名最漂亮,端莊秀麗,舒展大方。

對於簽名,相信很多人會專門下過功夫,因為日常要簽個名作憑信的機會很多,一朝身居高位,簽名更重要。如今鍵盤、觸屏日漸取代了筆,通過這些現代化工具轉換出來的文字都漂亮整齊,「字是人的衣冠」這老話慢慢不再適用。要親筆寫出來見人的字跡,可能只剩下簽名了,簽名不但是法律上的憑信,也很大程度上是個人形象的一部分。名人,尤其是文化界名人的簽名一展示出來,更關乎個人形象。

奇怪的是,我見到簽名的那些文化界名人似乎都對自己的簽名不大講究,仿如素面示人。

中文簽名區區兩三個字,也看得出筆下功夫以至個人素養嗎? 我看能夠。我不大相信「字如其人」之說,但總覺得字多少能反映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和對美的感悟。人從執筆寫字開始,一定都希望能把字寫得好看一些,會努力控制筆桿向自己想安排筆劃的方向走。小時候,手指肌肉未發育完全,這很難辦到;年紀大了,對字體美的感悟也多了,胸中漸多成竹,這會比較容易辦到。如果下點臨摹功夫,讓運筆養成好習慣,字就能越寫越漂亮。

新疆馬紅霞醫生的手寫病歷
 回大陸旅行,常在人流較多的街道見到有人在路邊地上擺攤,為人設計「藝術簽名」。從靠這樣討口飯吃的人之多看來,要把簽名寫好的市場需求着實不小。這樣的簽名不要求你有寫好字的基本功,所謂藝術設計多數是在字體上玩玩花樣,常常龍飛鳳舞得讓人看不出所以然來。從簽字的法律效力上來說,寫成什麼樣子其實無所謂。很多人的簽名的確「藝術化」得很,甚至連是中是英都看不出來。一致的是,都連筆潦草,一揮而就。對不斷要應付簽名的名人來說,簽名要講效率,這更重要。

字因此都變形了,尤其是寫英文。中文亦一樣,但中文字的變形不能隨意,行書草書的書寫都從楷書快寫而來,字體怎麼簡化,筆劃怎麼相連,都有講究,有規律,能反映出筆下功夫來。即使兩三個字,既能讓你露一手,也能讓你露饀。字寫得漂不漂亮,其實誰都可以判斷,就像誰都看得出一個人長得漂不漂亮一樣,儘管有時對白一點是否太白、瘦一點是否太瘦有爭議。

一位醫生的手寫病歷
日前,在大陸的「觀察者」網上看到一段有趣的新聞:新疆一位叫馬紅霞的女醫生一下子在網上紅起來了,因為有人把她一頁手寫的病歷上載到網上,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與很多醫生仿若天書的潦草字跡有天淵之別。這不但讓網民嘖嘖稱奇,也引來記者的採訪。

曾幾何時,能寫出這樣水平中文字來的,大不乏人。可以說,一般大學生都能寫這樣漂亮的手寫硬筆行書,都字體清晰,結構均稱,行筆連筆有度。

一位朋友日前在群組中上傳了幾頁手寫的文字,是一位報界前輩多年前寫下的,看得出是原珠筆字跡。這位前輩的舊學根柢深厚,熱愛文字工作,這從短短的幾頁文字中就也看得出來。他的新聞寫作出色,卻並不以書法聞名,但這幾頁手寫文字今天亮相,真讓人驚艷!

2017年1月16日 星期一

從假蛋假米到戰爭之憂

昨天與朋友飲茶,點了炒飯,十多人絲毫沒有受近日擾攘香港的「假米」鬧劇影響。聊起這無稽事件,一位從商的朋友說,一個飲食集團怎麼會做這樣的事拿自己的龐大投資開玩笑?的確,只要動動腦筋,就不會上當,更不會跟着別人的指揮棒起哄。

有意製造公眾恐慌的惡作劇、假消息不斷傳播,已在各地引起關注。值得擔心的不僅是造成社會混亂而已。

印度也受到「假蛋」、「假米」、「假瓜」(注入染料的西瓜)等等假新聞困擾。《印度日報》(The Hindu) 去年 (二零一六年) 十月十七日就此發表評論,指出罪魁禍首是網上的社交媒體,評論的題目是 Social media left with egg on its face (社交媒體臉上被扔上〔雞〕蛋)。題目中的 face 讓人想到 fb。

評論劈頭就說,若不是社交媒體,「中國雞蛋」事件不會鬧到如今之猖獗。「不幸的是,所有這些報道都擴展到電子媒體、以至部分印刷媒體去,幾乎讓人們以為首先在社交媒體上見到的恐慌真有其事。」然而當惡作劇被拆穿了,這些社交媒體和主流媒體卻都沒有用同樣的版面去澄清。

印度 Kerala 農業大學殺蟲劑實驗室主任 Thomas Biju Mathew 教授就「假蛋」等做過一系列化驗。評論引述他的話說:「一般人會被這些短片和新聞誤導。社交媒體如今已成為一種疾病,而不是在充實我們的生活。」他說,政府應當立法規管網絡,因為製造恐慌和混亂是罪行。

在台灣,假新聞亦為禍廣泛,網上除了有大量「假米」、「假蛋」「入侵」台灣的驚呼,以及台灣有人在「製造」而非種植稻米的短片,還有各種針對名人、黨派、政府以至台海對岸的假消息。假新聞在台灣引起的擔憂已不限於人的健康,而是戰爭。《中國時報》日前 (一月十日) 因此發表了題為〈當心假新聞引爆台海戰爭〉的社論。

在台灣,以假新聞影響選舉早已不是新聞。社論指出,如今人人都可以記者自居發布新聞,網上形形色色充斥着未經專業把關的訊息,許多有特定目的的假新聞在社群媒體流竄,不但可能傷害公眾人物形象、影響民主選舉結果,還會造成社會不信任與對立,更可能造成戰爭。一個例子是,巴基斯坦國防部長日前看到一則假新聞,誤以為以色列有意使用核子武器報復巴國對伊斯蘭國的支援,這差點引起以巴核子戰爭。

台灣傳媒最近還流傳:全國人大外事委員會主任委員傅瑩有「必要時應實行武力統一」的報告;又有台灣匿名將領聲稱可以一舉「殲滅敵軍」「遼寧號」航母艦隊。這都是假新聞,台灣「國防部」急忙發表了澄清聲明。

假消息最讓人嘆為觀止的,是美國最近的大選。今天 (一月十五日) 的《華盛頓郵報》上一篇評論引用了莎士比亞的「發生了的事情不過是未來的序幕」警告,特朗普會帶來「地獄般的」謊言和歪曲的事實。

電子科技普及了,「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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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閱:
《中國時報》: 當心假新聞引爆台海戰爭
http://opinion.chinatimes.com/20170110006139-262101

2017年1月13日 星期五

「假米」:是無知還是別有用心?

近日接二連三在手機上看到傳來的「假米」短片、照片。有海外友人說,一位朋友吃了半袋香港有售的米,才知道是米是假的。「假米」製造工場的短片顯示,赤膊漢子在簡陋工場一條機械流水線上,這頭把透明塑料袋餵進機器,那頭就有白花花的細粒源源產出。沒有旁白,但引導你得出「假米」就是這樣生產的結論。這其實不過是循環再造的塑膠原料山寨廠,香港早年多有。到網上一搜尋,不得了,「假米」的中英傳聞鋪天蓋地,短片、照片多得目不暇接。

香港近日最熱炒的是女子在酒樓吃了炒飯後,拿幾粒吃剩的冷飯在桌面上搓揉成條狀的短片,女子認為這不正常,於是投訴酒樓用「假米」。香港大小傳媒一窩蜂地搶報,管它是真是假是疑似,連酒樓的名字、食米的品牌也報道了,真為商人商譽的損失難過。

不知道別人的感覺怎樣,我一看就覺得可笑,認為投訴者若不是蠢就是別有用心。吃米這麼多年豈能不知道米是可以搓長壓扁的?飯粒加油加醬油炒製後,再涼下來,延展性能更強。對之大驚小怪之婦人真枉吃了幾十年(據旁白聲音推測)米。新聞擴散後,有記者找來米商以行家身份分析,結論是一樣的,不是「假米」。

「假米」與「假蛋」謠言一樣,都已反反覆覆的發酵多年,不斷翻炒,一段段文字通過剪下、貼上功能在網上廣為流傳。傳聞都愛引用《韓國時報》的報道說,「假米」「用馬鈴薯、甜薯跟合成樹脂混合而成,也就是塑膠;這樣的塑膠米外觀與一般大米極為酷似,而且經噴灑了香精後,就搖身一變成了有米飯香味的大米了。」

《韓國時報》(Korean Times) 是英文報章。經一番追蹤發現,它的網上版果然在二零一一年一月二十日有題為 Chinese fake rice is on shelves (中國假米已上架〔出售〕)的報道,消息原來是翻炒香港韓文《香港周報》的,而這份周報則根據新加坡不知名傳媒「塑料大米在中國市場大量出售」之說加工報道,所謂「中國市場」是太原。新加坡傳媒的報道有什麼根據就不得而知了。

多年來,這樣的謠言可說擾攘全世界,新加坡、印尼、印度、美國、加拿大、尼日利亞……數之不盡。假若僅是一些無知者或別有用心者在網上胡說八道也就算了,一些頗有聲譽的傳媒竟然也不甘寂寞而跟着起哄,則可說是「尾巴搖狗」怪現象。BBC、CNN、英國《衛報》、新加坡《海峽時報》、《韓國時報》都有分。它們未必斬釘截鐵地說發現了「假米」,而只是言詞曖昧地報道,而都含沙射影地把茅頭指向中國,從而引起讀者恐慌。

一致的是,所有這些報道都沒有發現真憑實據的「假米」,也沒有跟進的化驗結果。驗證其實不必化驗室也可以做到:拿真米和「假米」嚼一嚼,用火燒一燒,用水泡一泡,用錘子敲一敲都可以即場判別。

如果有興趣知道「假米」多年來如何擾攘全世界,建議去看看美國 Snopes.com 的一個長篇的綜合報道。這是一個非常出色的澄清網上謠言網站,對網絡世界五花八門的傳聞有細緻深入的探討,務求有助網民去偽存真。它關於「塑料米」(plastic rice) 的專題十分全面,把多年來各國紛紛擾擾的「假米」事件完整整理出來,難得的是,把網上謠傳和傳媒報道都「忽略」了的化驗結果補上了,例如印尼、尼日利亞的政府化驗室都發現疑似「假米」其實是真米,找不到塑料成分。

訊息在傳播過程中,真的成分只會減少而不會增加,而假的成分則可以有意無意的無限擴大,於是會「三人成虎」。即使資訊科技高度發達了,失真與添假,依舊不可避免。「一犬吠形,百犬吠聲」、「蜀犬吠日」,則因為無知,或條件反射而成。人不是犬,這即使不能避免,亦應事後有所反省而增加自知之明吧? ──別有用心者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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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閱:
Snopes.com: Plastic Rice
http://www.snopes.com/plastic-rice-from-china/

2017年1月12日 星期四

華北霧霾為什麼嚴重起來?

日前查看世界衛生組織的空氣污染全球城市排名表時有個發現:蒙古的空氣污染很嚴重,第二大城市達爾汗排名第 26,首都烏蘭巴托排名第 44。蒙古是草原國家,全國只有 296 萬人 (二零一五年),全國平均 1.76 平方公里才有一個人,近一半人口住在首都,達爾汗則只有八萬三千人左右 (二零零零年)。經濟方面,全國人均 GDP 不到四千美元。這樣一個國家的上述兩個城市,空氣污染為什麼這麼嚴重?

很巧,大陸的「觀察者」網在我有所不解的同一天刊登了〈如何思考「霧霾是最近這些年才開始爆發的」這一論斷〉長文,作者馬平是媒體人、前工程師,自小生活在承德附近的農村。文章解答了我對蒙古的疑問,也讓我較深入認識華北的霧霾。

據蒙古國的政府網站,烏蘭巴托 Bayankhoshuu 區的 PM 2.5 這個月初曾高達 1470 微克/立方米。這有多高?對照一下:香港二零一四年把 PM 2.5 納入空氣品質指標後,24 小時的平均濃度限值定為 75 微克/立方米。

烏蘭巴托的冬季嚴寒,北面的達爾汗更甚,冬季時間都超過六個月,居民一年有八個月要生火取暖。在烏蘭巴托,逾半市居民住在市北的棚戶區,基本上沒有中央供暖,取暖要靠在家裡燒煤或木炭等。烏蘭巴托乃至整個蒙古都沒有工業可言,PM 2.5 飆升的原因非常明確,就是居民普遍靠燃燒效率甚低的燒煤取暖。彭博社曾報道,蒙古國為了治霾,鼓勵居民多使用電熱器,曾把夜間電價削減一半;效果不彰之下,又自今年元旦起在夜間免費供電。

華北農村的情況相似。文章作者說到,小時候家鄉做飯和取暖都燒煤、燒柴稈秸稈,到了秋冬,每個村子上空都籠罩着白色的煙雲,無風的時候,煙雲根本不散;相對之下,煙囪密布的廠區反而可以見到藍天白雲。父親以此作對比,讓他學會了「霾」和「靄」兩個字。

過去,農戶只趁做飯時燒熱土坑取暖,;過年前後才會刻意多燒炕。白天取暖主要靠火盆,就是用柴炭放在瓦盆裡悶燒,但很難把室內溫度加熱到脫下棉衣的程度。在林區之外的絕大多數北方平民家庭,冬天生爐子把整個房間烘暖並不是傳統生活的一部分。

這到七八十年代開始逐漸改變,少數人開始買煤燒煤取暖。據作者觀察,到八十年代中後期,大約六成以上農民的主臥室普及了煤爐。隨着外出打工收入上升,過去十年、二十年,農村的煤爐、火牆、土暖氣數量迅速上升,散燒煤數量也迅速增加。生活好過了,「窮人要住暖和房子,這是一個不可抵抗的潮流。」

如今,中國一年 (二零一六年) 散燒煤七至億噸,主要用於取暖的小鍋爐、工業小鍋爐、農村生產生活等領域,約佔全國煤炭消費總量的兩成,遠高於歐盟、美國不到 5% 的水平。

八億噸是什麼概念?一九八六年,中國全國煤炭產量只有 8.9 億噸,還要出口!燒八億噸就相當於把當年一年總產量的煤燒掉,都未經潔淨處理,大氣能不污染? 同時,城市的中產們都開起小汽車了。

文章引述了這樣的報道:北方地區農戶一年平均燒煤一至四噸,按此估計,全國農村原煤散燒量近兩億噸。這些散燒煤的大氣污染物排放量,相當於電煤的 15 倍以上。「環境保護部副部長趙英民曾指出,燃煤散燒對重污染天氣貢獻巨大。而作為大氣污染重災區的京津冀地區,每年的散燒燃料煤炭使用總量的10%,但對污染物排放量的貢獻卻達到了50%。」

這可以解釋為什麼霧霾總在秋冬出現。西北風在秋冬勁吹,工廠卻不會只在秋冬開工。

莊子說「夏蟲不可以語冰」,而在冬無嚴寒的香港議論華北的霧霾,一樣有容易囿於見聞和感受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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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閱:
马平:如何思考“雾霾是最近这些年才开始爆发的”这一论断
http://www.guancha.cn/MaPing/2017_01_10_388655.shtml

2017年1月11日 星期三

假蛋真蛋 劣幣良幣

家人從手機接到朋友傳來的「假雞蛋」短片,是香港人在飯桌上拍的,先顯示「假蛋」蛋黃的強力彈性,接着再拿出未煮的「假蛋」打開盛在碗中。在我眼中,這分明是真蛋,符合專家對真蛋的判斷標準:可以看到蛋黃、蛋白和白色的繫帶,只是不能同時聞到蛋的淡淡腥味。短片的旁白卻是:「假蛋」竟然真到這個程度 ── 和真蛋一模一樣!

這邏輯真要命:要驗證的東西越真,反而證明它越假 ── 假得像真的!

不要以為只有無知愚民才這般糊塗,傳媒的記者、編輯、老總亦一樣。傳媒可能也不相信市場上有「假雞蛋」,但由於新聞有轟動效應,有助銷情,於是不惜爭相熱炒。甚至利用專家、議員、官員含糊的回應,讓讀者在答案不確定之下存疑。這最要命。

中國有句老話叫疑心生暗鬼,這暗鬼是不是真的存在不重要,你相信它存在它就存在,不必實證,而即使你不相信它的存在,但只要有了疑心、心存畏懼,暗鬼就發生威力了。可以相信,這世界上,暗鬼的威力比真神、上帝的力量還大。

它之犀利在於,你雖然能夠證一個雞蛋是真的還是假的,但很難證明甚至不可能證明世界上沒有「假雞蛋」,就如科學家無法證明鬼──還有上帝──不存在一樣。科學有它的局限,它只能在物質世界證真或證偽,對於信仰方面的東西就無能為力。

從「假雞蛋」消息流傳不斷看來,這快成為一個信仰了,如宗教一樣。只要你相信或心存疑慮,假的是假的,真的也當是假的。

只要輸入「假雞蛋」去搜尋,可以看到大量相關報道,大部分屬於轉貼的,以訛傳訛,大陸港台都有。傳媒的報道貌似客觀,其實推波助瀾,就是報道某某人發現了有異的雞蛋,借「假蛋」疑雲大做文章,雖然找來專家教人怎選購雞蛋,反讓人以為市場上真有「假雞蛋」存在,但記者不指出受懷疑的不過是有異象的真蛋而不是「假蛋」。

從網上的消息看到,早在六七年前就有「假蛋」傳聞;多年來,不斷有人質疑和揭穿謠言。大陸專門從科學角度「踢爆」綱上謠言的「果殼網」刊登過多篇文章。中央電視台的「焦點訪談」早在二零一二年就派記者明查暗訪,從源頭上查明,網上教人製造「假雞蛋」的根本是荒唐的騙局。「百度百科」上有「假雞蛋」詞條,對多年來的情況作了綜合整理,指出在技術和經營上都不可行,可是沒有斬釘截鐵地說市場不存在「假雞蛋」。

從搜尋中,看不到有人從市場上買到的真的「假雞蛋」來,拿出來的都是「疑似」品。YouTube 上一段「假蛋」短片下有留言說:假雞蛋新聞一出就知道是假新聞,因為小時候北方農村沒有暖氣,買的雞蛋經常有這種現象。又有人說:這是真雞蛋遭遇冷凍後的效果,拍攝者智商堪憂。

對「謠言止於智者」這老話,我越來越懷疑了。這話即使是對的,也仍然難阻謠言猖獗,因為群眾的眼睛不總是雪亮的,智者卻不多,真正的智者更少。一個新的因素是,資訊科技進步有利於謠言傳播,而不利於澄清謠言的言論傳播。從人性上說,人皆八卦,就是好觀看和好傳播最能吸引眼球的消息──多是新聞學上的壞消息。特朗普正是綜合利用了資訊科技與人性的這一原始弱點而上台的。

經濟學上有「劣幣驅除良幣」之說,這現象其實在各方面存在,種種「良幣」即使可以避免受驅除,也難免受到衝擊。真雞蛋是為一例。發展下去,說不定食米也受衝擊,香港一份免費報章昨天頭版頭條的標題是「『橡筋』怪米  食客心慌」。唉,這樣的食客,這樣的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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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閱:「央視」焦點訪談:假蛋真相
http://tv.cntv.cn/video/C10326/5156bdab473f4e54d4eab7ae3e8984b8

「劣參」可以驅除「良參」嗎?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08/07/blog-post_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