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5日 星期一

三星堆突眼銅人,可「懼」也

三星堆出土銅人面像
饒宗頤在書中說:「長期以來,西南的古史活動紀載是一片空白,雖有一些撲朔迷離的神話圍繞着,事實等於零,很少人去理會,現在可不同了。」不同主要是因為三星堆遺址、金沙遺址等出土文物的發現,以及饒宗頤本人通過對卜辭的研究,找到了西南與中原在古遠年代的文化聯繫,證明早在中原王者以甲骨占卜的年代,兩地就有種種聯繫了,包括聯合伐紂,以及後來的種種戰伐。

卜辭裡有很多古怪的字,是漢字作為像形文字的最早期形狀,很不好懂。由於文字未定形,很多字字同而形異,增加了辨認難度。涉及地名,就更難辦了,既要搞清楚不同的字代表的地方之異同,又要確認地方在哪裡。很長時間以來,人們認定「黃河是中華文族的搖籃」,甲骨文又是在河南發現的,卜辭地名就偏向於定位在黃河兩岸上下。

三星堆文物的出土,為饒宗頤的研究提供了一個新方向。他把典籍和卜辭的資料結合起來,經多年扒梳,打破囿見,指出殷代數十個方國不是在北方、西北方地區,而是在西南地區,即不是在黃河流域上游,而是在長江流域上游。例如,「竄三苗於三危」之「三危」就不是敦煌的三危山,而在岷山附近分為上中下的危方。被打擊的三苗也就把大量夏商時期文化帶入巴山蜀水之間。

三星堆出土的大量銅人,有些雙目突出作柱狀。這立即使人想到古籍裡「蠶叢縱目」之說。巴蜀有縱目人蠶叢,古籍多有記載,有人概括為蜀山氏。出土的銅人突眼揚耳,大家公認為面具,可能插於土堆供攘除陰氣、驅逐癘疫。

饒宗頤在《四川縱目人傳說與殷代西南地名》一文中,進一步考證出縱目人與殷商的關係。他指出卜辭中很多個以雙目(即兩個「目」字)構成的不同形狀怪字,其中有些是頭有兩只大眼的人。他指出,這代表先民以猙獰面具驅邪癖癘。「三星堆銅人目凸出作柱狀,可作直目看待,也許摹仿日神燭龍,取其可燭照九陰,在舉行燎祭或大儺時,以作祀事對象,便眾鬼驚恐無所遁形。」這些怪字應讀「瞿」,也是「懼」字之根源,其實就是縱目銅人在文字上的表現。巴蜀地區至今保留不少以「瞿」字構成的地名,如瞿塘峽,可視為蠶叢和縱目人的遺蹟。西南、華南很多地區仍然留傳的儺戲,也是由此而來。

饒宗頤又肯定了史學家蒙文通之說,就是《山海經》中的「中山經」與「海內經」對巴蜀山川記載得特別詳細,是把四川視為天下之中,亦可見巴蜀在遠古時代與中原已有密切聯繫。不但與中原有密切聯繫,與南亞的印度、中東的巴比侖也有交往。在巴比侖的洪水時代以前,在位帝王人人「萬歲」,八王而歷24萬年。他猜測,通過印度傳至巴蜀的「蜀身毒道」,「可能已將近東巴比侖的一些歷史神話滲入。故蜀人的古史系統極力誇張他們洪水神話中的人物,以至萬年的數字。」

漢文化中「萬歲」之由來,不知是否也可追溯至巴比侖?

饒宗頤在後記中說:「本書從卜辭找到地名的線索,理出一點頭緒。我的工作就像耶穌所說用默默寫字的辦法,給人以某種反思,我不敢說我的勞力對歷史有什麼點滴的貢獻,最少,可以看出在時、空交叉上覓找一些中外的聯想,也不算白費的。魚的神話和縱目傳說的關係,不可思議的『爾來四萬八千歲』等奇異詩句亦得到比較合理的解釋了。」

古代世界中文化之間的互相影響,遠比我們知道的大得多。饒宗頤在《西南地區創世紀》一書中還有很多這方面的論述。囫圇吞棗地看了這本「小書」,越益發覺人對古往今來的世界知道得太少了。

(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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